恋爱是痛苦。
我确定美海最近在喝酒是在七月。那天她照常回家,动静却很大,哐啷哐啷响得不得了。
我原本在二楼写作业,听见那清脆的响声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下到一楼去,却看到美海在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她的头发很乱,即便弯着腰,身形也还是摇摇晃晃的。
客厅没有开灯,我瞇着眼睛看她捡的东西。恐怕她是刚才跌到了,包裏的东西掉了出来,各色的大小不同的护肤品,化妆品,铺得一地都是。
美海就像是在海滩上捡贝壳的女性,将长裙攥在手中,摇摇晃晃地低头捡拾着。
我赶紧上前两步打开灯。骤然亮起的明亮灯光下,美海脚上穿着一只高跟鞋,另一只脚的鞋子则甩在门口,一副狼狈样。
我蹲下身来帮她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小东西。美海身上酒气熏天。
我不擅长应付酒鬼,说去厨房倒些水来。刚要走,美海突然拽住了我。
海草似的蜷曲湿润的刘海下,慢慢浮现出一张水鬼般的脸来。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平日意气风发的美海姐,如今整张脸仿佛都缩皱着,嘴唇一直在抖动,妆也花了,就好像刚刚淋了雨。与此同时,弥散在房间中的仍旧是干燥的夏日的高压。
我们僵持了一阵。倘若是有意义的沈默,譬如能够通过眼神交流达到「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效果倒也好——现在就单纯只是在面面相觑罢了。
憋了一阵,最后我问她:“美海姐,你喝酒了?”真是个没有意义的问句。
“你是傻子吗?”
美海姐闹脾气似的捶打我的背部。她的劲气很小,像猫在打我。
我将她搀扶到沙发上去,到厨房倒了些醒酒的蜂蜜水,回到客厅。
换做是几年前,家裏会有醒酒药,后来我父亲肝出了问题,遵照医嘱戒了酒,醒酒药就从我家的常备药品栏中除了名。至于美海,我还是第一次看她醉成这个样子。
“怎么喝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那个矢野……矢野望!可恨的……”
美海用愤懑的声音咒骂着。矢野望是她的前男友,一个有些时髦过头的男人,打了许多个耳洞、染金发,个子算不上高,但体格硬朗。
在他与我姐姐交往期间我就对他印象不佳,觉得他太张扬了。
不过他们分手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再次从美海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我有点意想不到的惊讶。
“他怎么了?你还和他有联系?”
“不,我早就和他断掉了。”美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嘴唇抵在玻璃杯的边沿,一点一点地抿着裏面的糖水。
“完全没有感情了?”
“感情?当然有!像仇人一样的感情。”
她的声音恶狠狠的。在饮下一大口温热的蜂蜜水后,美海姐「咚」一声将玻璃杯敲到桌上。她又转头看着我,目光中还带着些许醉意。
“凉治,你觉得恋爱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我想美海恐怕忘记了一件事:我才读高中一年级,没有谈过恋爱。我绞尽脑汁地思索一番,最后怯生生地回答:“是浪漫?”
“是屎尿屁,你这个单纯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