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女保镖正推着餐车进来,一一摆在餐桌上。
许惊栖问,“又看见其他人吗?”
保镖摇了摇头,似乎不解,这里为什么会有其他人?
接下来几日,许惊栖认真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苏木打电话问她定的哪天的航班,催促早点回国,说国外疫情严重,别再耽误时间,就怕传到南非那边,以那边的医疗条件,恐怕会控制不住。
当然,也追问了顾野的事,问他是否回国。
语气很是担忧。
许惊栖想了想,跟苏木保证,一定带顾野一起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可是,这两天顾野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就连罗一维也联系不上,莫名的,让人心里有些担忧。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她突然想到那天豪登省碰见的那个漂亮女警,看服饰,好像是军医一类的文职,和罗一维,似乎不像是普通同事关系。
想了想,许惊栖决定去碰碰运气。
结果很顺利的找到了熊蕊。
听她问起顾野和罗一维,熊蕊有些为难,说有些事不能透露,只是告诉她,顾野去执行一项很危险的任务,她目前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熊蕊大概也知道俩人关系匪浅,向许惊栖一再保证,说如果医疗队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会通知她。
事情在第三天,终于有了消息,是罗一维打来的电话。
在许惊栖开口问之前,他先说了句对不起。
三个字,让许惊栖握电话的手,无意识用力,忐忑不安。
顾野完成了任务,但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动完手术后,已经和伤员一起由专机送回国。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让她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许惊栖自从接完电话后,一直情绪低落,状态不佳,安排最快的航班赶回国内。
可如今境外疫情肆虐,还得经过核酸检测,和漫长的隔离。
等行动自由,在军区医院见到顾野,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已经出了重症监护室,躺在病房里,每天清醒的时间很短暂。
在此期间,苏木和顾宗岱都已经得知事情原委,在顾野重伤昏迷时,苏木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就连已经行动不便的老爷子,都从祖宅来了趟医院,似乎对这个一直被受家族冷落忽视的孙儿,有了极大的改观。
年纪轻轻就凭一己之力,挣得一身功勋。
那是由无数的辛酸艰险和血泪,一步步拼出来的。
报效祖国的热血男儿,值得每个人尊敬。
许惊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竭力克制住想哭的冲动。
苏木和顾宗岱都还在旁边,她不能表露太多担忧和难过。
看过顾野,苏木催促她先回去休息,很是心疼这段时日许惊栖经历的艰险,出国前起色多好,如今肉眼可见的憔悴许多。
许惊栖应下,她怕再待下去,看见顾野那个样子,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刚下楼,就碰见了早早等候的罗一维。
手臂上和腿上都还打着石膏,脖子上还戴着颈托,坐在轮椅上,冲着许惊栖咧嘴笑着。
熊蕊推着他走近,朝许惊栖打招呼,“许小姐,你也回国了?”
罗一维僵硬的连身带脖子一直转过来,“许姐姐,你有空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许惊栖自然是有空的,其实不用罗一维说,她也想问问他,关于顾野的事情。
熊蕊推着罗一维,带着他们到医院花园的人烟稀少处,“你们聊吧,我去前面等着,好了就喊我。”
隔着一堵高墙护栏,外面是车水马龙的繁闹街道。
不等许惊栖开口,罗一维就士动道,“我知道你肯定想问顾哥的事情。”
他说着,那只没打石膏的手,从病号服口袋掏出一个折叠好的信封,递给许惊栖。
“我们每回出任务前,都会写一封信,也可以叫遗书吧,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呢。”
“上回临行前,顾哥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他写的信,交给你。”
许惊栖迟疑着,不敢去接,“他现在不是没事吗?医生说生命体征良好,会好起来的。”
罗一维却笑,“拿着吧,你要是现在不看,等他醒了,伤好后肯定要找我拿回去,到时候你想看都看不了了。”
亏得他心态好,现在还能促狭的朝她挤眉弄眼,急着将顾野的小秘密递到她面前。
许惊栖垂眼,深吸口气,接过信封。
罗一维收回手,“看完了以后,你顺便帮我交给顾哥吧。”
顿了顿,他又告诉许惊栖,“顾哥其实去年就因伤退役了,但是他不想回去,也不想离开队伍,最后恳求队长,让他把最后这次任务完成,才一路追着昂登去到南非。”
许惊栖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些,有些意外,毕竟先前问他时,他也没说太多,问顾野,顾野更不可能说。
“什么伤?严重吗?”
“严重。”罗一维皱着眉,“但不是身体的伤严重,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卧底期间导致的,就连我们,都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人间炼狱,但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治疗了半年,才有好转。”
“本来他的情况,是不能再参与这才行动,但是也只有他,好不容易得到昂登的信任,才能够打入敌人内部……这回,又是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
罗一维说,虽然昂登落网了,但身后还有牵涉更深的组织,顾野不再适合留在南非,也不再适合留在部队。
毕竟顾野的身份并不算普通,顾家树大招风,信息很容易被查到。如果罪犯报复心强,很可能从此盯上顾氏,那么可能会牵连更多人的生命安全。
他说了很多顾野这些年所经历的往事,最终归纳一句,“顾哥这些年真的不容易,以后,你对他好点吧,只要你对他好,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一维并不否认,自己告诉许惊栖这些话,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从小和顾野一起长大,虽然没有孙斯越那么聪明,但罗一维却是最了解也最懂顾野的人。
他并不知道顾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惊栖的,他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新疆广袤的土地上戍边。
但消息不灵通,很久都不知道许惊栖的近况,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江蓠。
写信时会告诉罗一维,龙鸣镇上的罗婶和奶奶都很好,会告诉顾野,顾氏集团越来越辉煌,许惊栖如今事业很成功。
顾野有一张许惊栖的照片,罗一维好几次无意间看见的。
广袤的沙漠中,夜空繁星漫天,顾野总会悄悄的盯着照片发呆。
罗一维也谈过恋爱,知道喜欢和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感受。节假日他总会忍不住去找小女朋友,可顾野即使有假期,也从来不回深海。
他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无坚不摧的顾哥,也有软肋,也有弱懦的一面。
将信交给许惊栖后,该说的说完,罗一维喊来熊蕊,推着他回病房去。
许惊栖坐在木椅上,愣愣看着膝头的信件许久,才鼓起勇气拆开。
顾野的字,和他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桀骜嚣张,张牙舞爪,并不工整,但却极有气势。
信不长,短短几句,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小时候仰慕英雄,长大后,自己想成为英雄。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说只要过程有全力以赴,最终的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努力去做了,心里就不会觉得遗憾。
所以,即便我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应该也不会觉得遗憾。
不,还是有遗憾的。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看见你了。
如果我回不来,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但是,请别忘了我。
很不大度对吧?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你最好是,这一辈子都记住我。]
医院的高墙护栏外,街道上有一间报亭,音响放着许惊栖喊不出名字的歌曲。
耳边只依稀听得几句,却瞬间让人热泪盈眶。
“无名之辈我是谁
忘了谁也无所谓
继续追谁的光荣不是伴着眼泪
也许很累一身狼狈
也许卑微一声无为
谁生来不都是一样……”
大滴的眼泪落下,浸湿了信纸,许惊栖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在龙鸣镇被人喊着小野种长大的孩子,极少感受过温暖关爱的少年,却也为成为了肩负责任,守护别人的人。
曾经未曾被偏爱过的人,野蛮生长,最终也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想起那年在擂台上,顾野问她。
-你觉得我会赢吗?
许惊栖很庆幸自己说的是:会。
收起信纸,许惊栖朝病房的方向跑去,那首不知名的歌谣还在放着……
但顾野不是无名之辈,他是许惊栖心里的英雄。
夜色降临,医院里渐渐恢复冷清。
顾宗岱中午看过一眼后,又回公司去了,许惊栖让司机将苏木也送回去,这半个月苏木几乎一直守在医院,根本没好好休息过。
她坐在病床前,握着那消瘦许多的大手,想守着他醒来。
那只手粗粝,还有薄茧,每次用力拽她手腕时,都能留下一道红印子,可这只手,也很温暖。
许惊栖思绪飘远,想到第一回到龙鸣镇时,想到祖宅的那个暴雨天,想到南非的野生丛林间……
忽然,那只手动了动,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病床上的人睁开眼,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明亮得不行。
“你来了。”
许惊栖回过神,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弯起嘴角,“你不是年轻力壮,伤口愈合得很快吗?”
她眼眸渐渐氤氲一层水雾,但笑容却愈发明艳动人,“不会是骗我的吧?”
顾野也笑,尽管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却认真告诉她,“不骗你,我很快就会好。”
他另一只手还不太能动,但却费力的伸向她,“想抱抱你……”
许惊栖从椅子上起身,近前,俯身抱住他。
滚烫的眼泪便落在男人颈侧。
顾野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在她背上,“哭什么,不会让你守寡的。”
许惊栖嗯了声,用他曾经回她的句式,回给他,“我不守寡,我守着你。”
顾野彻底养好伤出院,已是三个月后,深海也到了六月盛夏。
他住在落霞湖熙园,许惊栖自然就很少回银河湾那边,七颐公司的事情,如今基本交给徐程在打理,以及士设计师江蓠,也没什么事需要她操心。
至于顾氏集团,倒是发生了一件让许惊栖很意外的事情。
南非ve的黄金矿企并购案被董事会否决后,顾宗祎和谭建朋不死心,倾尽全部身家继续推行,但是好景不长,就在次月,南非疫情大面积扩散。
开采成本持续上升,市场却持续低迷,ve黄金矿企亏损严重,劳工也接二连三的感染疫情,南非那边乱成一团。
顾宗祎和谭建朋短短两个月,基本已经撑不下去持续亏损的烂摊子。
就连顾宗岱都感叹,辛亏当时许惊栖坚持反对并购ve,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知道疫情怎么突然间就在非洲大肆传开,根本控制不住呢。
好在没有动摇顾氏根基。
顾宗祎那边出的事儿,许惊栖到没闲工夫管。
如今让她最为头疼,也最担忧的,是顾野。
不是他的身体,而是……
如今和苏木顾宗岱住在一起,时不时担心被撞破俩人有点什么,那种每天提心吊胆的滋味,实在是让心脏险些超负荷。
可对顾野来说,喜欢了七年的人,好不容与追到手,正是浓情热恋期,让他克制不要亲近许惊栖?
打死都不可能。
顶层的阳光玻璃花房,几乎成了专属的‘偷/情’圣地,平时除了定时修剪花枝的园丁,也就苏木偶尔来伺弄花草,一般是没人上来的。
她若是不肯跟他上去,那某些不要脸的人,会在客厅时,趁人不注意飞快凑过来亲她一口。
吓得许惊栖险些心脏病都出来了,也就只好答应每天陪他到顶层露台看看夕阳。
但要求顾野在楼下时,尤其是平时大家都在的时候,一定不许胡来。
起先,顾野还只是将她拽到角落或隐蔽处,如今都敢大大方方抱着她坐在藤椅上。
许惊栖掰不开箍在腰间的手臂,焦急又无奈,“你别闹,一会儿干妈和顾叔叔就回来了……”
顾野埋头在她颈侧,时不时轻啄着雪颈,“你怕被他们知道?”
想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许惊栖。
她不肯公开,不就是想着等新鲜感过了,腻了,分手了也没人知道。
男人双眼皮极窄,抬眼时,便显得有些凶。
“怎么,想不认账?”
作者有话要说:顾野:怎么?招惹了纯/情/少/男不需要负责的吗?
某檀:……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