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栽被拿到她面前,小姑娘看着那平坦的土面,虚弱又颇为遗憾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发芽呢?哥哥,你有替我给它浇水吗?”
“有。”
宋轻欢嘆息一声:“哥哥,你说我死前,还能看到花开吗?”
“能的,”宋青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定能的。”
“嗯,我相信哥哥。”小姑娘笑容依旧灿烂,只是她的面色唇色都是惨淡的白,“哥哥从来不会说谎。”
又是几日,宋轻欢勉强能起身了,她对哥哥说:“哥哥,我想要纸笔,我要画画。”
“哥哥能不能替我买株铃兰花?”
“好,你乖乖等着,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五月这天,春日艷阳高悬于空,空气弥漫着绿草的清香。
宋轻欢这天格外精神,在宋青舟几人面前活蹦乱跳的,活像只好动的小兔子。
宋青舟看着如此精神饱满的小妹,竟有一瞬她痊愈的错觉,他柔柔笑着,直到夜色降临,黑暗笼罩了医院大楼。
白床上没有人的身影,可病房内却吵闹得很。
地上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宋轻欢扶着木椅跪在地上,从嘴裏吐出一滩又一滩污血。
医院陷入惊恐与慌乱,她被人抱上床,眼前是泪落不止的哥哥和母亲,他们唇瓣张合,似在说些什么,可她耳边只有刺耳的嗡嗡声。
血还在不断地从口中涌出,她被推进手术室,随后没了意识。
是夜,月色下的荼蘼开得绚烂,绽出生机。
这花,是何时生出的枝芽,又是何时长出的花苞?
除宋轻欢外,再无人知晓。
许是上天看她可怜,于是在她醒后的第二日,叫那荼蘼发了芽,给了她渺茫的希望。
后来,随着她生命的流逝,荼蘼也不断生长,她每虚弱一分,那荼靡便多生长一寸。直到最后,他看到了荼蘼生出的花苞。
这天她的身子不同往日那般沈,面色也比前些天红润,总归不是纸色了,看上去健康许多,她心底生出多一分的希望。
哥哥果然没骗她,她一定能等来花开的。
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身体的好转,不过是假象,当晚她便血呕不止。
伴随着手术的进行,她的生命不断消逝,那荼蘼绽开了花苞,愈开愈盛。
小小的花盆装不下它,那荼蘼本就不该被困于狭小之地。
花开不过几时,便迅速雕落,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被被徐徐春风吹散,如昙花一现,没人看到它盛开时的艷丽动人。
临死前看看花开,宋轻欢只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她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许是上天对她苛刻些吧,没关系,既然上天苛待了她,就该对母亲和哥哥多包容些。
哭声此起彼伏,白布被掀开,看着那张稚嫩又熟悉的脸,付漓失声痛哭着。
宋青舟则沈默着,一言不语,空洞的眼睛似在直直盯着那张灰白的脸,又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着其他的什么。
“阿姐!”付漓悲痛欲绝,在巨大的悲伤中昏了过去。
“安葬吧。”宋青舟淡声道,他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可心有多痛,应当只他自己知道吧。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痛?
他见证她的出生,又将她送向死亡。在他的世界,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更悲恸的事了。
就像是在感觉器官尚未发育成熟时,将木刺钉入心臟。精血滋养生灵,木刺在血水一日一日的浇灌下,不断生长膨胀,将心臟撑得满当当的。
待一切感官发育成熟,再将其缓缓拔出,一丝一寸皆是折磨。那么痛,那么不舍,就像是罪犯在接受凌迟一样。待木刺拔出,再将一根细线放入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心伤永远不会愈合,而他也永远不会忘了这一天。
宋青舟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持续了整整五天。
直到那日,他手捧落花,亲眼看着阿妹下葬。
“她只是睡一觉。”宋青舟说着,侧头看向身旁之人,双目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透不出任何光亮,看着就叫人心神不宁。
“宋青舟……”
“带我去河边吹吹风好吗?”
“……好。”陈洲越应下。
宋青舟面色如常地将手中的落花洒在坟前,后又缓缓蹲下身发起了呆,眼中似是盛满了不解。
他眉心拧起淡淡的褶皱,像是迷失了前路的泛舟人,水色茫茫,四面盈雾,失心之人,难以觅得出路。
如今宋青舟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送向死亡,他既没有椎心泣血,也没有释然开怀,而是以这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对待所有。
陈洲越上前,将人拉起:“不是说去看河吗?”
那人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再没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