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一心要回旅店, 不知走了多久,这才赶到尹颜面前。
尹颜的胆都要被他吓破了,她搀住尹玉, 忙不迭问:“怎么回事?!说啊!你怎么了?”
尹玉强撑住一口气, 勉力开口:“阿宝……为了救我,被丁家的人抓走了!”
说完这句,尹玉好似完成了使命,终是昏厥过去。
他满身是伤, 还受了风, 此时额头滚烫, 原是发烧了。
尹颜看着尹玉满是血渍的衣裳,顿时慌张无措。
她语带哭腔,喊声越来越焦急:“杜先生,杜夜宸!你快来!”
尹颜一喊,杜夜宸便步履如飞赶到她面前。
他是沈稳可靠的男人,只轻飘飘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 便懂了来龙去脉。
杜夜宸查探了一番尹玉骨肉:“没什么致命伤,这血不是他的。你别急, 我这就喊医生给他看伤。”
杜夜宸的声音一如既往沈稳, 给足了尹颜力量。她有了主心骨,安定不少。
杜夜宸唤来堂倌:“把人搀到客房去, 再帮我寻一名大夫。”
“是、是。”堂倌哪裏见过这样要生要死的场面, 生怕开罪了杜夜宸,急忙叫来弟兄抬人。
不仅如此,杜夜宸还找人一路寻上尹玉来时的路, 想要搜罗阿宝的行踪。可他猜也知道,丁家人武艺这般高强, 怎可能留下蛛丝马迹任他来夺人?
这一趟,自然是无功而返。
深夜,灯光昏黄,夜雾朦胧。
尹颜亲自为尹玉擦干凈了脸,还扶起他,温柔备至地餵他喝药汤子。
暖汤下肚,尹玉施施然睁开眼。
他气若游丝地道:“在东城门外的山上,阿宝就是在那裏遇袭的,姐夫,你快去找他!”
杜夜宸抿唇:“我已经派人去寻过了,没有发现阿宝。”
想来丁家人应该带阿宝离开此地,不知去向了。
尹玉急得团团转,他急忙掀开被褥,企图下地带上大批人手搜山,再去找阿宝的行踪。
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再多一些人,一定能救出阿宝!
谁知,尹玉脚尖一触地砖的瞬息,膝盖一软,竟跌跪在冰冷的石砖上。
尹玉的双脚酸麻刺痛,抑制不住颤抖。
他好似丧失了行动能力,连站立都很难维持。
尹玉尝试了好几回,还是脚不应心,怎样都爬不起来。
他怎么会这样没用?明明阿宝受了那样重的伤,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被弟弟护了周全,受伤很轻,反倒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尹玉看着肿胀的双膝,心乱如麻,急躁地抱怨:“这脚怎么在这种时候还给我添乱!”
见他懊恼不已,连连捶腿,尹颜心疼极了。
她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扶起弟弟:“傻子吗?身上有伤折腾什么?!你担心阿宝,我不担心吗?我折损了一个弟弟,再赔进去一个,要我怎么活?!”
尹玉这才察觉尹颜语带哭腔的模样,他抬手帮阿姐掖去眼泪:“我、我没事,姐你别哭啊。”
杜夜宸看到他一个平时不着调的毛头小子,为了阿宝的事苦身焦思,把身体作践成这样。
杜夜宸于心不忍,劝慰:“你负伤还迎着风雪徒步跑回旅店,肺腑凝血,手脚受寒,膝头也磨损了,医生要你好生将养着,否则今后会落下病根,保不准下半辈子走路都不便。”
尹玉此时才觉察出,他被丁家人打了一顿,四肢百骸好似挫骨扬灰一般疼痛。
他咬着牙,强忍住不适:“我只是伤了腿脚,可阿宝……阿宝会没了眼睛啊!他要是瞎了,那都怪我!是我要带他出门的,是我害他暴露了。是我拖累了他,害得他被丁家人带走了。要是我托住那人,让阿宝先跑就好了。”
杜夜宸道:“你别急,总有办法的。当务之急是要寻到丁家人的老巢,这样才有可能救出阿宝。”
尹颜如梦初醒地接话:“偏偏是江月夜回了江家后,阿宝被丁家人带走了……你不是说魅狐江家人脉四通八达、知晓天下事吗?会不会是江月狐怀恨在心,是她在蓄意报覆?”
他们从江月狐手上拿走了地图碎片,害她吃了这样的闷亏,保不准真是她在背后动手脚!
要是她敢伤尹颜的弟弟们,尹颜定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杜夜宸咂摸一瞬:“不好说,咱们去一趟风月馆。”
“好。”
尹玉也着慌地握住尹颜腕骨:“阿姐t,求你了,带我一起去!我也想知道阿宝的事!”
尹颜是知道这小子不要命的,留他独自一人在旅店,万一他胡思乱想,又偷跑出去刺探消息……届时冰天雪地一派寒气侵体,身上的伤势更要加剧。
尹颜劝也劝不住。她没了法子,只得请托医生置办两根腋下拐杖,供尹玉支撑身子,一齐去往红粉场所。
风月馆一如既往喧闹,馆内门庭若市,觥筹交错。江家女永远颜色火炽,嬉笑红尘,同他们狼狈的处境截然不同。
尹颜莫名起了心头火,她上前一步,夺来招待刚点的葡萄酒,猛地砸到地面上。
“哗啦”一声,玻璃碴子四溅。
馆子裏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尹颜凉凉道:“把馆主给我喊出来!”
众人被她这跋扈的架势震慑,一时间面面相觑。
小桃红也瞧见了这一幕。
她自从没了江瑶做靠山,在馆中一日不如一日,她记得尹颜是始作俑者,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她上前一步,代替风月馆开腔:“这不是阿颜姑娘吗?!什么妖风把您吹来了?不在男人身下寻欢作乐,来咱们馆子裏逞什么威风?”
她敢这样大胆,全是因为尹颜早已剥离了风月馆的管束。
尹颜只是个离馆的外人,左右罚不了小桃红,她自然敢开罪她。
小桃红的话一出来,不少姑娘搔首弄姿,跟着附和:“就是!一个外人也敢来馆子叫嚣,是仗着杜老板在后头撑腰吗?!”
“惹了馆主,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尹颜冷冷巡视了一眼这些风尘女,她眼神倨傲,不怒而威。
生来的尊贵气势,逼得姑娘们心生怯意,纷纷后退小半步。
尹颜探手,一下子捏住了小桃红的下颚,寒声要挟:“我连你的主子都敢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放肆?若馆主看重我,即便我要了你的小命,她也只是白布一包、棺材板一抬,连个屁都不会放,随手把你丢到乱葬岗裏。你信不信呢?敢不敢同我赌一把?”
尹颜说这话时,分明不是那样外露的戾气。
她依旧美艷动人,呵气如兰。
明明是美人胚子,嗓音也温婉好听,为何还会有这样浓烈的惧意在小桃红心头蔓延?
小桃红哪裏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尹颜,顿时闻风丧胆,软了腿脚。
她结结巴巴:“我、我替你去喊馆主还不成吗?”
“乖孩子。”尹颜松开她的脸,轻轻拍了拍,目送她远去。
没一会儿,江家馆主便姗姗来迟了。
诸位姑娘乖顺地见礼,喊:“馆主,您来了。”
江家馆主颔首:“嗯,都忙自个儿的去吧。”
“是。”风月馆又恢覆了红尘烟火气象,此前的变故不覆存在。
馆主目不斜视,直勾勾看向尹颜,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她穿着墨绿缎立领狐毛袄裙,袖缘绣着四季百花锦簇,枝蔓交错,将那张气色红润的美人颊衬得更为妖冶妩媚。
她不声不响,袅袅婷婷地来,周身全是外显的锋芒。
明明也是老熟人了,尹颜等人却在看到她的脸时,心间不约而同地一惊。
原来,风月馆变天了。
馆主不是江月狐,而是江月夜!
怪道阿宝会出事,恐怕就是这个妖女在背后兴风作浪!
尹颜瞇起如墨的眼眸,低喃:“竟是你?”
江月夜巧笑嫣然:“是我,很惊讶吗?咱们也算是老熟客了,总在店内聊天算怎么回事?这般生疏,也不是我的待客之道。今日你们风尘仆仆地来,定是有很多要紧的事说,咱们来院子裏沏茶细谈,如何?”
她句句话敲打在尹颜的七寸上,暗示今日会谈必然冗长繁琐,即为——她知晓尹颜的来意,她处心积虑想刁难她。
阿宝的事,果然同她有关。
尹颜敛目,淡淡地道:“好啊,我奉陪到底。”
几人挪步来了江月夜的院中,已经没有闲杂人等可耽误他们对峙了。
江月夜很懂揣摩人心,为了折磨这群来势汹汹的人,她特地烹了一壶上好的乌龙茶。
她不再是摇尾乞怜的小可怜,而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家主。
她很满意这一身份的转变,含笑註视尹颜和杜夜宸等人:“尹颜小姐,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
“你说。”尹颜不会操之过急,总要同她周旋周旋。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和杜先生救我于水火之中。那夜,我们相谈甚欢不是吗?你好似我姐姐一样,帮我润肤上药,对我关怀备至。我原本是很想信赖你的。”江月夜故作难过,拿帕子按了按眼睛虚假的泪花,“可谁能想到,你一面同我虚与委蛇,一面背地裏盘算着如何出卖我。分明是我的大恩人,言行裏对我也多有照顾,最后却狠心将我抛弃。那时,你脸上神情装得恬静,心裏又在想什么呢?尹颜,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看似被尹颜伤得千疮百孔,可实际上她假仁假义,不过是故意拖延时间。她企图折磨尹颜,教尹颜后悔。
江月夜想让尹颜自责,让她悔不当初。
都是尹颜不愿帮助江月夜,才发生了阿宝这一起悲剧。
她是禅心佛性的大善人,唯有尹颜是恶女,是自作自受。
杜夜宸也洞悉出江月夜的目的,他捏了捏尹颜的指尖,满是担忧。
尹颜微笑,朝他摇摇头:“我心裏有数。”
随后,尹颜再次对上江月夜探究的目光,笑道:“答案,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嗯?”
“我早知你秉性恶毒,所以我不会帮你。”
江月夜的脸子一下子挂下来,她指尖紧绷,捏住了桌角,隐忍不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颜步步紧逼,从容地道:“要是你心慈手软,这时候坐在主位的人就不是你,而是江月狐了。我知道她不会杀你,故而愿意送你回江家,换回我要紧的东西。可你呢?是如法炮制囚禁了你的阿姐,还是将她斩草除根杀害了呢?你敢不敢说实话?”
“你少在这裏血口喷人!”
“呵,你同我生什么气?”尹颜抱臂,指尖在衣肘微突的绣纹上摩挲,“还是说,我料准了你的心事,致使你恼羞成怒?”
江月夜沈着脸:“你的气焰可别太嚣张,要是开罪了我,丁阿宝恐怕就回不来了。”
“果然是你在背地裏动手脚!”尹颜撂下这句话,上前一步,揪住女人的衣领,“把我的弟弟还给我,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尹颜答应过姆妈,不作恶,不犯杀业的。
可是江月夜伤了她的亲人,此女罪该万死!
江月夜看着眼前如同豺狼虎豹的女人,暗自庆幸,好在她有安置护卫保全自个儿。
江月夜道:“杀了我,丁阿宝也得给我陪葬。你不是想知道他的下落吗?我这个人最通情达理,你同我好好说,保不准我就告诉你了。”
她说到了这份上,尹颜也明白,伤了江月夜,落不得什么好处。
思及至此,尹颜只得松开她,问:“阿宝被丁家人带到那裏去了?”
江月夜得以喘息,她急忙拍了拍手,很快便有武艺高强的女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执着匕首,护在她左右。
江月夜放松心神:“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还没见过杜家家主俯首称臣的模样。要不这样,你说动杜夜宸,给我下跪磕头赔不是,我看在你们诚心诚意要同我道歉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丁阿宝的去向,如何?我最宽宏大量,你们好好说,我总会原谅你们的。”
她一派体谅人的温婉样貌,实则是想折辱杜夜宸和尹颜。
作为尹颜的男人,居然对她俯首称臣,下跪赔礼。
尹颜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她一心一意要同杜家作对,已然不顾八大家族旧情了。
江月夜执意要撕破脸,往后会不会投奔凤绘堂的赵爷?
尹颜不敢深思,直觉此女不能留……否则江家危矣。
杜夜宸旁听了一程子,此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为了这点小事,你竟要擒走我的人吗?江月夜小姐,你当真不怕反噬吗?”
江月夜笑道:“我怕什么呢?反正什么样的地狱,我都见识过了。我只知及时行乐,又何必忧心将来呢?怎么?听你的话音儿,要是今儿给我下跪道歉以后,日后还要拿我的命来偿?”
杜夜t宸唏嘘地道:“这可说不好。杜某最是睚眦必报,有仇,忍不了那么许久的。”
江月夜也犯了难:“那怎么办呢?我也是如此……若是不下跪,纵我发洩,我铁定也不愿意帮你们,告诉你们丁家人下落的。要是来迟了,或许那小孩的眼睛就保不住了吧?”
说完,她吃吃笑起来,好似把这样可怖的事当成一个笑话。
杜夜宸抿唇不语。
若是能救阿宝,受辱倒还好。
只是怕此女狡诈,即便他照做,也不会松口。
尹玉听到这裏,他丢开拐杖,拦住杜夜宸:“姐夫,你别跪,我来!”
说完,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砖上,原本就伤重的膝盖更添了几分痛楚。
尹玉疼得汗如雨下,他还给江月夜砰砰磕了两个头:“你不是要看男人下跪吗?我跪给你看,还买一送一附赠两个响头!够了吗?!可以告诉我阿宝的去向了吗?”
尹颜惊呼一声,急忙扶住尹玉:“傻呀?!”
江月夜见他们姐弟情深,嗤笑道:“哎呀,我原本是想告诉你们丁家的踪迹。可惜,我记性不好,忘了。实在对不住,哪日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们吧。”
“你!”尹玉差点想揍人了。
果然不出杜夜宸所料,江月夜即便看到人磕头,也会拿各种话术搪塞。
她不会说的,她要用这个消息当话柄吊着杜夜宸和尹颜,她要折磨他们,怎可能轻易松口呢?
杜夜宸转了转腕骨上戴着的一串陈年佛珠,腹诽:“江月夜,恐怕是不能留了。”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当口,院外鸡飞狗跳。
有一名女人披着兔毛斗篷,一路闯入内院。
门被她破开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江家女。
众人交头接耳,一个个忐忑不安地望向江月夜。
只见那女人摘下连帽斗篷,露出温婉坚毅的眉眼。
她竟然是本该死去的江月狐!
江月夜震惊:“你还活着?”
“是啊,想不到吧?”江月狐冷笑连连,“我的好妹妹,真是歹毒啊。”
江月夜不过惊讶她的假死,这情绪转瞬即逝,很快消弭。
她又有恃无恐地坐回了座位上:“不过,你回来也没用了。这江家,是我的囊中之物。”
江月狐扫了一眼这些曾经和她出生入死建立起风月馆的江家女,朗声问:“江家家主回来了,尔等还不下跪?!”
前家主与现家主相争,牺牲的都是她们这些小喽啰,大家不敢贸贸然站队。
见她们犹豫不决,江月狐的面色不好看了起来:“你们是想同我作对吗?”
“这……”江家女们不敢开腔。
江月夜见状,抬袖掩唇一笑,气焰嚣张地问:“你们倒是说说,眼前的女人是谁?”
江家女面面相觑,斟酌了半天。
这些人没有义无反顾投奔江月狐,而是在权衡利弊。江家女果然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气氛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风月馆风花雪月四所的所主先有了反应。
她们四人每朝江月夜行进一步,其余姑娘就尾随一步,所有姑娘对她们四人马首是瞻。
就这样,所有人都被江月夜吸引,她们纷纷朝江月夜靠拢,站在她的身后,异口同声道:“回馆主的话,我们不认识她。”
“叛徒!”江月狐被气得喷出了一口血,怎么都没想到,自家的族人竟是这样一帮吃裏扒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