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娇女子们异口同声祝愿江月夜长寿, 她们愿服从江月夜,只求有一个锦绣前程。
而原馆主江月狐则是被人抛到了深山老林裏,捧几抔黑土肆意埋了。
无人挂念她, 无人留恋她。
江家女渴求的都是声色犬马逍遥日子, 哪裏还管这些小家子气的情深义重。
她们料理完尸体,连声说“晦气”,赶忙离开了此地。
葱茏山林间,偶有渡鸦飞过。
萧瑟的黑土堆裏, 一只白惨惨的手指隐隐露出寸许。
本不该动的死人, 竟也没由来地掸了掸手指。
很快, 一个衣裙狼藉不堪的女子,从t土裏爬了出来。
她身负重伤,艰难朝前匍匐前行。地上,血已然和黑土融为一体。
若不是临走前,尹颜特地提醒过她:“你的小妹,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江月狐或许就不是假死, 而是真正殒命了!
另一边,风月馆内。
江月夜恢覆了超然地位, 正气定神闲窝在罗汉床上吃茶。她背靠深褐缎菊花纹软枕, 回想起自己身陷幽囚,向尹颜和杜夜宸说情讨饶的画面。
她真心实意祈求他们的帮助, 谁知这些人非但不帮她, 还转头卖了她。
这些人,都该死!
江月夜恨得牙痒痒,微微瞇起眼眸:“尹颜和杜夜宸是吗?敢来招我, 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想起那一名把守房门的瞎眼小孩,从他敏锐的听力与足上功夫觉察出他的身份。这孩子, 该是盲客丁家的人……
丁家何时投奔尹家了?从未听江月狐说起过呀!
此前,江月狐每回来看望她的时候,都会同她说起不少馆子裏听来的奇闻轶事,逗她发笑。
江月夜对一桩事印象深刻——盲客丁家的人,重金寻一个名叫‘丁阿宝’的孩子,奈何江月狐手上没有消息,不然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难不成,那个看门的孩子,就是贵客需要的人?
真是有意思了。
特特留在身边不供出去,是有什么目的吗?
江月夜愿意给杜夜宸和尹颜添堵,她稍作打算,好生准备了一番,献上了这一份大礼——她通过其他江家女,把盲眼小孩的消息散布出去。约莫过了三五天,丁家人有了回信。
他们知悉丁阿宝行踪,已经在赶往东城的路上了。
从丁家人的来信,江月夜也知晓了:原来丁阿宝这个孩子,乃是族中嫡出血脉,自幼天赋异禀,听觉与嗅觉敏锐惊人。若是将他制成全然的盲客,必将继承丁家武学衣钵。奈何他的母亲心慈手软,竟不愿孩子服下秘药失明,骄纵孩子长成庸才!真是暴殄天物!
这一回,他们要带丁阿宝回去,让他成为真正的盲客,成为丁家的继承人。
江月夜唏嘘不已:“啧啧,这尹颜和杜夜宸干的真不是人事,哪裏能拆散别人一家团聚呢?我最是善心了,当然要帮这个孩子找到他的家人呀!只有家是最温暖的,不对吗?”
江月夜想起江月狐凄惨的死相,吃吃笑了起来。
原本暖和了两日,今日不知怎么又刮起了隆冬冷风。
许是东城挨着延绵不绝的雪山,偶有雪屑被风刮下来,便汇聚成一场雪事。
尹颜今日戴了观音兜,那帽檐围着出锋白毛,衬得皮肤白皙赛雪,身上还搭了一件“一口钟”的红毡斗篷,滚毛边的衣下摆还盘着雪花样式的水钻,既冶艷又保暖。
观音兜常和昭君套一块儿兜售,店家对外宣称这是美女昭君出塞时的穿着打扮,可那时又无黑白照片留下,只有几幅王昭君小像画,谁知是真是假。猜也知道,这不过是老板为了卖衣编织出的一个噱头罢了。
尹颜打扮得这样隆重,教尹玉看直了眼。
尹玉挤眉弄眼,问:“姐,你这是要和姐夫出门约会吗?”
尹颜斜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记爆栗子:“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尹玉捂住了头,唉哟乱叫:“不是有好事,你能盛装出席?”
尹颜想起他们此行顺利取得了江家的地图碎片,功德圆满,如今手上已有两张地图碎片了。
尹颜呶呶嘴:“也算是有好事吧。”
“我就说嘛!”
转眼间,尹颜话锋一转,凛然问尹玉:“对了,你小子失踪好几天了。说,都干什么去了?”
尹玉哪裏知道尹颜会逼问这个,一下子慌了手脚,结结巴巴:“没、没啊……”
尹颜把尹玉这个毛孩子从小带到他,他屁股一撅,她就知道尹玉要放什么屁。见他手足无措,料想自个儿猜出个七七八八了,铁定有事瞒着她!
尹颜冷哼:“是吗?”
尹玉急了,打算打苦情牌:“姐,我刚来东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什么?出门遛弯我都怕迷路呢!你还能不放心我啊?”
尹颜仍旧笑瞇瞇,抬手剪住了尹玉的双臂。她俯身,呵气如兰:“傻小子,你说我在这裏同你百般周旋,为的是什么?”
闻言,尹玉顿感毛骨悚然。他的心裏,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
尹玉惊恐地望向尹颜:“你不会……”
“你猜得不错,我在此处堵你,阿宝则抄后搜刮你家私。你有什么秘密,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你这女人,真卑鄙啊!”
“彼此彼此。”
这时,阿宝已然拎着战利品跑下楼来。
他飞奔至尹颜面前,把手上的包袱打开:“尹姐姐,我只寻到这个。大哥藏着掖着不让我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干得漂亮。”尹颜松开尹玉,翻检那包袱,只见裏头有一本黑皮经书、一枚十字架、还有一身黑色连体长袍。
尹颜纳闷地问:“你怎么会有基督教神父的常服?打哪儿来的?”
尹玉赔笑:“我这不是崇尚西方教派文化,收集一些教内用品留作纪念嘛!”
“是吗?”尹颜显然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
说来也巧,尹玉前脚刚想完借口,后脚就有一名陌生男子跑到旅店裏来寻他。
对方急得焦头烂额,一下子拉住了尹玉的手:“阿玉小神父,赶紧穿好常服来给教内信徒驱邪吧!太太们都慕名而来要高价买圣水呢!”
尹玉听他这话,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人的嘴:“我通天本事,岂能任由你这凡夫俗子在人前嚷嚷?让人听去了咋办?这世上有邪魔鬼怪,他们各个想除掉我呢!”
当然,这些恶魔党.派为首之人,正是尹颜。
尹颜总算是回过味来了,她勾起唇,掰开男人的手,笑得温柔可亲:“这位先生,家弟驱邪的本事已然尽数被天主收回,你另请高明吧!”
“这、这?”男人被眼前美艷的女人劝住了,一时间踌躇不前。
而尹颜,早已大力拖着尹玉,一步步往旅店房间走了。看这架势,不毒打一顿,恐怕不能够。
尹玉尹颜勒住脖颈,急得面红脖子粗,他一面挣扎,一面朝阿宝挥舞拳脚:“你这个叛徒!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就是阿姐的走狗,以后别喊我大哥!”
说完,他脑门上又挨了一记,尹玉眼冒金星,总算是老实了。
尹颜把人拖进房裏,顺势将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她坐在上座,气定神闲喝茶,凉凉地问:“说吧,怎么一回事?你把事情说清楚了,保不准我还能看你坦诚的份上,不把你的腿打断。”
尹玉苦着脸,当即给尹颜跪下了。
他道:“咱们这一路奔走,住的是上等旅店,吃穿也是锦衣玉食,开销多大呀?我这不是想着自力更生,给咱家裏添一些进项,帮忙减轻压力吗?”
“好呀,我的阿玉长大了,懂得心疼姐姐了。”
“那、那是!”
尹颜笑瞇瞇地伸手:“既如此,你倒是把这些钱拿出来填吃穿用度的窟窿呀!让我看看,你都赚了多少。”
尹玉哪裏想到尹颜居然要他的钱,当即讪笑:“我那都是小钱,不值当放在臺面上说的。何况姐夫有钱啊!姐,你不同自己男人要钱,偏生求我养你,这是在看不起杜先生呢!”
“呵。”尹颜拍了拍手,“阿宝,进来!你都从阿玉屋裏搜刮出多少钱了?”
阿宝听得这话,老老实实推开门,把一条小黄鱼交到尹颜手上:“姐,我找到这个了。”
尹玉见状,急忙来抢:“嗳,别介,那是我私房钱啊!”
尹颜撂下脸子,冷肃地拍了桌面:“才几天,你就能赚一条小黄鱼!你到底干了什么营生,给我说清楚!对家裏人都敢扯谎,你看我还认不认你这个弟弟!”
尹玉被她这话吓得腿软,佯佯地跪回冰冷地砖,嘟囔:“行,我说不就得了,作甚要闹这样大呢?”
尹颜缓了缓脸色,不动声色喝起茶来,等候尹玉下文。
尹玉舔了舔唇:“我也就是在胡家的时候,学了那么几个古彩戏法,然后换了一身神父黑袍子,当众表演了一下。”
“都表演了什么?”
“我寻了一帮耍杂技的小孩,故意演了一出恶魔附身,就是把头拧了个狰狞的位置,四肢着地爬行,吓唬吓唬那些有钱的太太罢了。t谁知道那些人嚷嚷这是神迹,非要给我贴钱。她们想买我的圣水,还请我驱魔。我这个人,不懂拒绝,见她们盛情难却自然是……咳咳,我还没去两回了,就落你手裏了……”
“你还嫌我多事?”
“哪裏敢,咱姐这是关心我,我心裏头门儿清。”尹玉老实交代了这些事,尹颜看他老实,也懒得多加责罚他,免得节外生枝。
她把钱塞怀裏,瞥了尹玉一眼:“算了,下不为例。今儿我也不揍你,罚你给我赶车吧,我要去个地方。”
“嗳,好,咱姐宅心仁厚,待我是真心好啊。”尹玉泪流满面,不是感动的,主要是心疼钱。他废了老大的力气才赚来这一点家当,还没出门享受一顿,就尽数充公了。
亏,真是太亏了。
他又暗地裏瞪了阿宝一眼,后来想起阿宝看不见他嗔怪脸色,更憋屈了,只得咬牙不语,也不理会阿宝事后跑前跑后,殷勤弥补过错。
出门赶车时,阿宝特地挨到尹玉边上赔礼道歉:“大哥,我是关心你,才去搜你屋裏的。尹姐姐不会害你,我也担心你这些天的行踪,所以才……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尹玉还生着气,当即冷嘲热讽:“是啊,你听从长辈的话无可厚非,左右她是你姐,我就不是你哥了呗?咱们多好的兄弟情谊,你不给我通风报信,直接卖了我,现在还想和我好,你做梦!”
他一肚子火气,同阿宝嚷嚷开。
还没来得及骂人,又挨了尹颜的呵斥:“你在外坑蒙拐骗,还有理了是不?”
“哪敢呢……”尹玉怂了,搭拢眉眼,不再言语。
阿宝被他一顿话吼得焦心,只能沈默不语,心情低落地坐在尹玉旁侧,等他消气。
兄弟俩闹别扭,尹颜也不去管他。
横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过两天,火气熄了,尹玉又会记得阿宝的好了。
车厢内,尹颜给蓉儿拿了个沈重的包袱,塞到她怀裏,嘱咐:“裏头有糕点、衣服,以及一些首饰。金银饰品太阔气,招人眼红,我就给你买了些时兴的红粉赛璐珞发夹。你好生存着,别让人瞧见了。”
说完,她又从蝴蝶绣花口金包裏拿出一张大额纸钞,塞到护身符的红袋子裏,系在蓉儿脖颈上。
尹颜道:“这裏还有一些应急的钱,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好有个闲钱周转。”
蓉儿越听越惶恐不安,她焦急地问:“阿颜姐姐,您是要撵我走了吗?要是嫌我吃得多,或是腿脚不便利,我一定改正,你别赶我走。”
她以退为进,故意揭露自个儿短处,用来博取尹颜的怜悯之心。
蓉儿这般能说会道,懂得见招拆招,尹颜也不担心她会受欺负了。
尹颜摸了摸蓉儿的头:“傻姑娘,你说这些话激我没用,你明知道我不是为着这个。”
蓉儿垂头丧气,呢喃:“阿颜姐姐,我舍不得你。”
“听话,跟着我太危险了。”尹颜顿了顿,“姐姐我啊,还有很多事要忙活,哪能时时照看你?你年纪还小,还是能读书的好时候。我和朋友说了,让她供你上学,今后读出个女大学生来,给姐姐光耀门楣,啊?”
尹颜昨日特地上街找一找红粉女郎衣铺,没想到沈绿意的老爷生意做得这样大,门面遍布大江南北,就连东城也有。她同掌柜的说了一声,很快便打电话联系到了沈绿意。
许久没同她讲话,尹颜还挨了沈绿意好一顿埋怨。
尹颜探了探沈绿意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收养一个小孩。沈绿意正巧没有生孩子的念想,养一个干女儿正合她意,于是尹颜便把蓉儿托付给了她。
尹颜温声哄着蓉儿:“这回寄住的人家,是姐姐我过命交情的朋友,你喊她沈姨娘便是。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定然会待你好的。”
蓉儿见事情没了转机,只得含着眼泪,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被尹颜送往红粉女郎衣铺送账目回本家的船上,登船前,蓉儿跪地给尹颜磕了三个响头:“阿颜姐姐,多谢你救我。”
尹颜怜爱地受了她的大礼,搀她起来:“乖,跟着掌柜回本家,届时沈姨娘自会派人来接你。别担心,阿颜姐姐得空了就来看你们。要好好读书,别让姐姐失望。”
“我会的,一定会的。”蓉儿依依惜别,粘缠了好一会儿才上了船。
尹颜心裏头发堵,闷闷的。
许是离别伤人,她精疲力尽,一句话都不想说。
如今只想快些回到旅店裏,同杜夜宸说说话,排遣心事。
天色还早,尹玉可不想回旅店裏,万一回去了,尹颜闲来无事又骂人。
于是,他叮嘱车夫:“把咱姐送回旅店去,小爷我就不回去了,出门逛两圈。”
尹颜懒得理他,反正他那身神父行头已经被没收了,即便出门也掀不起风浪。
不过想起尹玉身上的钱都被摸走了,出门恐怕也一副穷酸相。好歹是她弟弟,尹颜也给他留点颜面。
思及至此,尹颜撩帘,招了招尹玉:“过来,给你几个子,省着点花。”
尹玉也知道这是他姐要言归于好了,当即嬉皮笑脸地一捧手:“好嘞,谢咱姐赏赐!”
尹颜斜了他一眼,塞过去几个银元,随后摔下了帘子。
尹玉要一个人开溜,阿宝也不想回旅店了。
他厚脸皮跳下车,跟在尹玉身后:“我、我也和大哥去!”
“小孩家家,跟来做什么?”尹玉嘴上这样说,却也没有真的伸手赶阿宝。
阿宝明白他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好面子,放不下自尊心,死皮赖脸跟着便是了。
“大哥,你等等我!”阿宝欣喜,屁颠颠追着人走。
尹玉懒得理他,要是骂阿宝,尹颜铁定又炸。
能怎么样?只能拖家带口一并捎上呗!
阿宝尾随尹颜,一路上,他的耳尖不断颤动,判断周遭环境。
他好奇地问:“大哥,咱们要去哪儿?”
尹玉:“赌场啊。”
“啊?尹姐姐说不让你赌钱的。”
“你又要告密?”
阿宝委屈了一下,嘟囔:“那……那你要是至多赌两个银元,我就不说了,我给你保密。”
阿宝为人耿介,居然愿意帮尹玉撒谎。
果然他这个做大哥的,地位还是挺高的。
尹玉心气顺多了,他搭上阿宝的肩膀:“瞎想什么呢?赌坊旁边有一家烧鹅店,据说味道不错!我饿一天了,带你吃点东西去。”
阿宝欣喜若狂:“好啊好啊!我也有钱,我请大哥!”
“让小弟请,多丢老大的脸面啊。你别费事儿,吃我的就成!”
“好,都听大哥的。”
兄弟俩冰释前嫌,一齐儿入了烧鹅店。
尹玉做大哥很有一手,事事都不用阿宝操心,只让他先入店寻空闲座位。
阿宝在店裏头等了半天都不见尹玉进来,纳闷地出店打量。
他问掌柜:“我大哥呢?”
掌柜挠挠头:“你是说刚才那个年轻后生?他本来想点菜的,结果被一个男人拉走了,还没回来呢。”
“男人?”阿宝本能觉得不好。若是杜爷要寻人,绝不会莽撞扯走尹玉,更何况他还在店内,怎么会舍下他呢?
阿宝厉声问:“那男人长什么样?”
“他好像眼睛有伤,哦,和你一样,蒙了一条布!”
“什么?!”阿宝顿时汗毛倒竖,他觉察出端倪来,急忙冲出店口,四下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