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江瑶丧气, 补上后话:“好吧,我说便是了。后来,我留了个心眼子, 发现她总是多筹备一批首饰料子藏在屋中, 不教人发觉。隔天她还告假不坐镇风月馆,独自一人驾车出行。”
尹颜问:“你跟去了?”
“嗯,我谎称在房中养病,雇了车夫跟踪她了。后来发现, 她总是带着女子的衣裳首饰进入山裏一栋小屋子, 出来时两手空空。”
东西给人了, 不知是何人。
余下的话,不必江瑶多说,尹颜也懂了。
江月狐做事这样隐蔽,还要瞒着江家阖府,恐怕是养了什么古怪的人,不能让旁人瞧见。
尹颜放下茶碗:“兹事体大, 你难不成就直戳了当同她说,你发觉了她日夜出府的秘密?”
江瑶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个傻的吗?要是说得这样明白, 触及秘密的核心, 还不得被她处置?我不过是提点了一句,说她每回都会多置办衣裳却没见她穿过, 如此一来敲打她罢了。”
江瑶说这样似是而非的暧昧话, 确实能引得江月狐惶恐不安,却也不至于将江瑶斩草除根。
她倒像是寻到了能交底的人,夹枪带棒把这些想头说给尹颜听。
只是她们两人的相处太怪诞了, 前一刻还是要生要死的仇家,这一刻倒像是闺中密友, 絮絮叨叨侃起天来了。
倒好似相见恨晚的朋友。
江瑶斜了尹颜一眼,伸出手去:“我的信,该还了吧?”
尹颜拿她的信没用,正要递过去,半道上又收住了手势:“要不我帮你转交给那个收信人吧?免得你再跑一次腿,惹人怀疑。”
“你会这么好心?”江瑶将信将疑地问。
尹颜莞尔:“我要知晓的事情都妥当了,何必再节外生枝。不过我愿意帮你,自然也有旁的条件。你画张图纸,告诉我江月狐去的地方在何处。”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也从未说过,自己是个好女人吧?”
江瑶恨得咬牙切切:“行,我画图纸给你,不过那封信,你还是还我,我不信你会交给收信人。”
“随你。”尹颜耸耸肩,递上了小桌上的钢笔。
江瑶画好了图纸,和尹颜交换了信件。
尹颜办好事情,刚要离去,却被坐立难安的江瑶喊住了:“你不会是想去查江月狐吧?”
尹颜瞇眼打量她,勾唇笑:“你管我?”
她自身难保,哪裏还敢再要挟尹颜。
只是仍由尹颜把她的事情捅到江月狐面前,她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江瑶抿唇:“你若是去查这事,江月狐一定会怀疑我的。届时,我会没命活。”
“不必江月狐寻你,金老板哪处天长地久也可能察觉你叛变。”
江瑶皱眉,低声骂:“都怪你!我如今进退两难了,只能等死了。”
尹颜心觉好笑,饶有兴致地问:“你长久活在风月馆中,便是很好的出路吗?金老板都快五十了吧?伺候这样老迈的男人,你真的甘之如饴?”
“我有什么法子?!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好命,一来就能寻到杜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吗?!”江瑶最厌恶尹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存了心笑话她的!她是个恶毒的女人。
尹颜冷哼一声:“你非得傍着男人才能活吗?”
“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江瑶被踩住了痛脚,气得上蹿下跳,“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你不也是个妓.子!”
“不是我嫌弃你,是你埋汰你自个儿!”尹颜凉凉扫她一眼,“若舍得一身剐,肯抛下荣华富贵,你真的没出路吗?你又不是卖身给风月馆的,你是江家女,是清白身家,脚长在你腿上,不能跑吗?”
她这几句话,如雷贯耳一般,砸在江瑶心上。
她怎会凛然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坦荡得……让人羡慕。
江瑶头一回感到自惭形秽。她及不上尹颜。
尹颜见她垂头不讲话,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江瑶本性不算坏,只是在这样的泥潭中成长,不自觉被权势旋涡卷入,迷了眼罢了。
尹颜烦闷极了,真觉得自个儿就是活菩萨。
她皱眉:“你若真要逃跑,金老板还敢明目张胆逮你不成?左右他犯的事儿隐秘,不敢大声喧哗的。你携上身家,往西城或是南城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一段时日。他见没了风声,谅你不敢声张,也不会天涯海角来捉你。这样一来,你能避开金老板,也躲了江月狐,还能在外养老,不是两全其美吗?”尹颜嘴上殷切,说话还是得理不饶人,“况且,你年纪大了,恐怕也没几年花期了吧?届时眼红年轻漂亮的新人得宠,还不如在正好的年华去外头享受一下好岁月。”
她是骂江瑶老!
分明是恶声恶气,江瑶竟还感到一丝温暖。
至少有人设身处地为她指点迷津,为她谋划生路。
偏偏是尹颜,偏偏是这个宿敌,令人难堪极了。
江瑶眼泪落下来,面上却是怒发冲冠。
她咬了咬嘴角,反唇相讥:“我不懂吗?要你教!”
尹颜抻臂攀上房门的一t瞬间,低喃了一句:“要是我拿捏住江月狐,有机会的话,我会逼她息事宁人,不来寻你麻烦,你只管跑就是了。”
说完这句,尹颜扭着水蛇腰,袅袅婷婷离去了。
唯有江瑶在后头註视女人漂亮倩影,欲言又止。
直到尹颜不见了踪迹,江瑶才小声说出一句:“谢谢。”
翌日一睡醒,蓉儿把一个匣子递到尹颜手中,说是小桃红悄摸送来的。
她怕裏头是害人的东西,擅自打量好一番,见匣子裏只是一封信,松了一口气。
尹颜知道她忠心,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发髻。
她低头一看,那匣子裏装的正是金老板委托的交接信。江瑶把这个给尹颜,意思是她信赖她,愿意由尹颜将信递给收信人,完成这一桩生意的对接,为自个儿逃跑争取时间。
尹颜翘起唇角,心裏头唏嘘不已。
她晨起梳洗,听到江瑶卧病在床的消息,猜到她是要为出逃做准备了。
上职了,尹颜服侍杜夜宸时,把信转交到他手上,嘱咐他拿信送走那个收信人。
记得提醒收信人,要他别打草惊蛇,糊弄好金老板,遮掩这一出小插曲。
杜夜宸道:“他不蠢。要是让主子知晓他办事不利,唯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会想法子欺上瞒下,倒无需我等担心。”
“这就好。”尹颜故技重施,赖上杜夜宸的胸膛。
杜夜宸掐着她纤细的腰肢,揽到膝上,低语:“你可还有所求?”
不知是逗.弄馆中姑娘的伎俩,还是他诚心诚意发问。
尹颜面对作弄不甘示弱,她探手戳着杜夜宸的喉结,上下流连,娇声耳语:“我对杜先生的诉求众多,就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了。”
“哦?说来听听。”
“今夜子时,魅狐家事,馆外等我。”她窃窃私语,把暗号说给杜夜宸听。
杜夜宸会意,高声道:“不过是要讨几支酒么?赏你。来人,帮我给阿颜姑娘的账上再记几支葡萄酒,最贵的那一款。”
他一掷千金,讨尹颜欢心。
此举不是一次两次了,馆子裏的姑娘人都听麻了,再没从前那样慌裏慌张的做派,只暗地裏道尹颜好命!
也有人说,她就是江月狐下咒来克江瑶的。
所以江瑶的精气都被尹颜这只狐貍精吸干了,如今病入膏肓,反倒是尹颜成了风所的风头正盛的娇客,一枝独秀。
尹颜借着杜夜宸的势,去和江月狐邀功请赏,讨到了蓉儿的卖身契书。
不过是一个伙房丫头,能换得阿颜忠心耿耿,江月狐愿意给她做脸。
况且江月狐也知道阿颜野心颇大,将来是想当风所的花牌姑娘,手上要拿捏几个自己人当心腹丫鬟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最好,还省下她调教人的心力。
这夜,尹颜准备偷溜出风月馆。
临走前,她拉住蓉儿,问:“阿颜姐姐有一件事要同你说,要是我走了,你是想留在馆子裏,还是跟我一块儿去?”
蓉儿坚定地点头:“我跟着阿颜姐姐!”
尹颜笑了一声:“你都不知我要上哪儿,就跟我跑呀?不怕我把你发卖了?”
蓉儿羞赧地摇头:“不怕,反正卖哪裏,我过的日子都差不了多少,没关系的。”
她认准了尹颜,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着她。
尹颜感动,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姑娘。”
她既要跟着,那就捎上她吧!
尹颜也怕把蓉儿独自一人留在馆子裏,江月狐会拿她撒气。
尹颜不爱让身边人陷入险境,能护住一个是一个。
风月馆夜裏并没有什么人看守,馆子裏还时常有姑娘黑灯瞎火跑出门去点夜食,只要拿钱贿赂好看门的嬷嬷便是。
尹颜轻车熟路给了嬷嬷两个银元,她是风月馆近日大红大紫的姑娘,嬷嬷自然肯卖她人情,忙不迭道:“哎呀,阿颜姑娘这般客气作甚!不过是出个门,您只管去就好了,我替您把风,定不让人知晓。”
“那便最好了。若出什么差池,嬷嬷只管说是打了个盹儿没看住人,是我私逃出门便是。”
哪裏会这样严重,左右馆主才不怪罪这种事。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嬷嬷对于她刮目相看。阿颜这样很好,什么事都往她自个儿身上揽,不会牵连旁人,实在有情有义,怪道她福源深厚。
尹颜拜别了嬷嬷,牵着蓉儿一块上了巷尾的一辆马车。
车上的杜夜宸看到尹颜拖家带口的,扬了扬眉:“才几日不见,你连小的都有了?”
这是调侃尹颜背着他偷人。
尹颜斜他一眼:“白日伺候你就够累了,夜裏哪裏还有旁的精力折腾旁人?”
这话太露骨了,底下暗潮汹涌,言外之意火热。杜夜宸轻咳一声,没再接茬。
尹颜反应过来,车裏暗处还坐着阿宝呢,顿时面红耳赤!
好在阿宝不介意,只说了句:“阿颜姐姐看上的人,应该是好的。”
蓉儿听得这话,借着月光好奇地打量了阿宝一眼。只见这个少年比她高上一个头,眼睛还蒙了一条白带子,挺古怪的。
蓉儿小声问尹颜:“姐姐,那人的眼睛……”
阿宝耳力敏锐,当即回答:“我眼睛看不见。”
蓉儿窘迫,没想到一下子戳到人伤处,不敢开腔。
好半晌,她才安慰人似的,说了句:“没关系的,我脚也受过伤,是瘸的,我俩一样。”
她暴露自个儿伤处安抚阿宝,既乖巧又惹人怜爱。
尹颜把两个小孩都搂到了怀裏,疼爱得蹭了蹭他们的脸颊:“什么瞎啊瘸的,都是阿姐的心肝肉,两个都乖!”
她总是一碗水端平,大人样貌宠着身边人。
杜夜宸想到此女小鸟依人做派独独对他展示,霎时翘起嘴角,玩味地打量尹颜片刻。
尹颜深知杜夜宸这副神情,恐怕就是居心叵测,暗地裏打着坏点子。她剜了他一眼,脾气大得要死,对他不理不睬。
蓉儿回过味来,问尹颜:“阿颜姐姐,为何杜先生会在车上?你们是要去幽会吗?”
尹颜还没来得及同小孩说这事儿。
她琢磨一程子:“我们不回风月馆了。”
“是今晚不回吗?”蓉儿心裏头有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敢明说。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不,是永远不回去了。”尹颜朝她眨眨眼,“你的卖身契在我这裏,你自由了。”
蓉儿险些惊呼出声,急忙捂住嘴。
她笑得眉眼弯弯,欢喜得不能自已。
蓉儿以为,她这辈子就是伺候人,忙碌到老,然后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就像半年前吃酒醉死的那个嬷嬷,拿白布盖了脸,一块门板进屋抬人,很快就消失在馆子外头。风月馆还是一日接一日喧闹,嬉笑声不绝于耳,好似脱离了生死,只娱乐红尘。
原来蓉儿还有出逃的一天,不必再被关入风月馆那个天井裏头。
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她自由了。
蓉儿重重点头:“嗯!阿颜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蓉儿的命是姐姐救的,我一辈子都服侍你!”
她要磕头表忠心,还没跪下身子就被尹颜扶住了。
尹颜笑话她:“小孩家家的,说什么服侍不服侍。”
蓉儿生怕尹颜觉得她无用,赶忙道:“我、我力气很大的,能扛米袋,也能帮阿颜姐姐搬箱笼。”
“好好好,知道你懂事,快坐下吧。马车颠簸,小心晕头。”尹颜把蓉儿拉回位置上,任她靠着自个儿。
说话间,尹颜又拿出那一张地图图纸,交到杜夜宸手中:“把车往这处赶。”
杜夜宸吩咐了车夫行程,约莫赶了一个时辰夜路,抵达五臺山脚下。车夫说山上有一片早年被山体滑坡覆没的村落,村民都搬走了,早没住人了。
如今建了新的宅院,竟也无人知晓。
而江月狐,就是每月去往那处送的珠宝首饰。
这事儿得阿宝出马,他得了令,循声摸入亮着煌煌烛火的院子裏。
不过一刻钟,阿宝便飞檐走壁窜了回来:“杜爷,院子裏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那个像是伺候人的佣人,我已将其击晕,让她昏睡过去了。”
“做得好。”杜夜宸夸讚阿宝一句,先行下马车。
他仪表总是堂堂,即便是夜间摸黑,依旧风度翩翩。
杜夜宸体贴地伸手,牵尹颜下来。
几人结伴入了这一座寂静的小院,绕过倒在院子裏的娘姨,径直走向那一间亮着烛光的正房。
阿宝从娘姨身上摸来钥匙,打开雕花榆木门上的锁。
锁落地,尹颜推开门。屋内一豆亮光,四周鸦雀无声。
尹颜左右打量,在内室寻到了一个女子。
只见她的双手被镣t铐束缚,困于床榻边上。那手铐坠着一根粗壮的铁链子,直接焊接在地砖之上,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依靠微弱烛光,查探女子容貌。
她长得很漂亮,月牙眉,星辰眼,端得一副小家碧玉的俏丽玉容。穿一身石青缎饰如意纹绛边打籽袄裙,簪了两支百花钿头钗子,那乌黑发髻束得油光发亮,既干凈又整洁,不像是被人囚禁于此,刻意怠慢的样子。
女人看到他们进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霎时间,她欣喜若狂,发疯似的跑过来。
许是动作太大,女人忘记手上的事物,随后被铁链牵扯行动,重重跌在地上。那声响,仿佛粉身碎骨,听得人揪心。
女子全然不顾疼痛,连声叫嚷:“几位救救我!我是江家家主江月夜,待我回去,必有重谢!”
阿宝取来院中用于砍柴的铁斧头,连劈数十下,总算是将那链子斩断。
江月夜自由了,她喜极而泣,哀声哭起来:“多谢几位救我!”
尹颜搀起她,目光在她肤如凝脂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分明是被囚禁的女儿家,却作养得这般细皮嫩肉,可见江月狐也没有虐待她的想法,甚至是待她有几分怜爱之心。
尹颜见她年岁,估摸着该是江月狐的妹妹,没料到江家还有一个小女儿吗?
她在心裏胡乱猜着,先牵人出了院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回旅店落脚处再闲侃吧。”
江月夜是被他们救了命的,对他们的妥善安排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