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肢体并没有残缺。就和往常一样自然,我爬起身来,拍掉身上沾着的骨灰。和以前几次不同,这一次的来访这个世界多了一分恐怖与厌恶,我急于将这场噩梦摆脱。
“什么时候我能醒来?”我问。
“很遗憾,这一次你得永远呆在这儿了。”梦魇说:“你死了。”
磷光的白烟散去,黑暗的潮水将我包围,我等待着安心感将我麻痹,但这次无效。对这黑暗我丝毫没有感到归属感,我只是急于从中离开。一种愤怒勃然而起,我朝那匹黑暗世界的马喊道:“不,我得回去!现在我还不能死!”
“真是可惜,这件事我并不能做主。”梦魇习惯性地跺了一下蹄子,用火星将周围的黑暗照亮:“这一次是鸦后的使者将你接到这里的。现在,你的肉身正在现实世界逐渐死亡,而你的身边显然没有一个人乐意唤醒它。认命吧,这世界很适合你这种孤独的灵魂。很快你就会习惯这里。”
但和它说的不一样,这里的黑暗不可能适应我,黑暗中的骨灰、鸦群还有哭泣的枯枝在将我逼疯。失去理智的我朝它喊道:“是你做的对吧?就像书上写的一样,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想要吞噬我吧?”
我朝它扑去,但它只是轻轻跺了一下蹄子,仿佛从地底窜出的蓝色的火苗,便在它身前形成一道火焰的墙。这道灼热的火浪逼得我不得不后退,身边两棵苍白的树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惨叫,化为灰烬。
“注意你在和谁说话,可怜的灵魂。”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梦魇飞速绕到我的身后,沿途从地底冒出的火焰仿佛被它蹄子触发的间歇泉,紧跟在它身后涌了出来,以我为圆心形成了一个燃烧的半弧。“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这一次的死亡是你自己造成的,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在我试图从火弧的缺口逃跑时,它在我面前掠过,用又一道紧跟在它身后的火墙将火弧封闭,然后停下脚步:“至于我嘛,对于吞噬你这个注定要自我毁灭的灵魂,实在毫无兴趣。”
现在的我被一个燃烧的火圈围在了中间。火焰就仿佛是梦魇的脚印,黑暗之驹可以随意在身后形成一条烈焰的踪迹。仅仅绕着我跑了一圈,它就形成了一个火的囚笼,让我在这高温的地狱中动弹不得。透过如火般波动的火焰,我看到梦魇在笑,不是畜生那种恶棍的笑,它的笑就像那天纵马跃过我的金发骑手,蔚蓝色的眼里是如玄冰般的寒气。
“上次就对你说过了。我的目标不是你。”用教训人的语气,梦魇说:“你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导标,而非终点。吸引我的,是比你更健全却更黑暗更绝望更痛苦的灵魂。你会觉得欣慰吧,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也将离开现实世界。不是和你作伴,而是作为我的玩物。”
他的这句话,几乎让火焰化成寒冰,我脱口问道:“那是——”
就在这时,鸦的天幕忽然崩溃了。仿佛什么东西在侵蚀着这个黑色的世界。我们头顶完美的黑暗开始坍塌为一片又一片的碎片,漆黑的碎片还未落到地面,便瓦解消失,崩解成无数乌鸦的微粒。
“啧,这是怎么回事啊?”梦魇的脸忽然扭曲了,然后围绕我的火焰一同消失了:“你已不属于影之死界了吗——”
还没理解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头顶的黑暗轰然崩溃了,露出了后面灿烂的星空。星空之下,漫天的乌鸦发出呱呱的声音四散。一阵晚风吹来,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我遗憾地发现双腿再度失去了知觉。
我还在马场,此时已到了深夜。我的身下是再熟悉不过的沙粒与木屑,远处城堡上的旗帜在星空下随风飘扬。呻吟的枯枝、骨灰的大地还有由鸦群组成的天幕,全都如同梦一般消散了。
除了黑色的马。
一个黑影正凌驾在我的上方,我的脸颊能感觉到它温热的鼻息。我先是察觉到它是畜生,然后猛然想到那家伙的嘴就离我近在咫尺,它只要张嘴就能咬掉我半张脸。但随后我感到一阵湿润而温暖的感觉,这感觉我在今生从未感觉过,它神秘地拂过面庞,就像是一阵温柔的爱抚,我感到全身的伤痛,还有刚刚噩梦引发的战栗都因此烟消云散。
魔法一样,我流出了眼泪。畜生用舌头将我的泪水也依样拭去。
猛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坐起身来,抱住马的脖颈,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是对我的爱侣,我用双手狠狠地勒住它的脖颈,死不放手。
然后奇迹发生了。
几分钟后,迎着风,拉着缰绳,我大声叫道:“对,从今天以后,我要叫你‘黑彗’。你不是畜生,你是把我送上天空的翅膀啊!”朝着星空,我哈哈大笑,随后紧跟着黑慧长长的啸声。在明亮的星光下,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