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丝毫不差,时间转了一个圈。现在又到了练习的时间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练习更为痛苦与绝望。
写到这里时,一阵寒风穿越了山林,撼动了这间腐朽的小屋。满林的树木,发出一阵狂笑般的沙沙声。虽然看不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近了。闭上眼睛,我就能听到它燃烧的蹄子在黑暗中踢踏的声音。虽然我知道时间有限,但仍然控制不住书写的yu望,在我手中的笔仿佛脱缰的马一般,在纸上狂奔,仿佛松开手,它也将继续信自书写下去。那段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疯狂的日子,我实在难以忘怀。
那个阶段其实很好概括,简而言之就是摔落,摔落,不停地摔落。毫不夸口,我是个优秀的骑手。在学习骑乘的时候,我很快就学会了上下马与保持平衡,几乎没有因为失误摔下来过。在比武大会上,能把我刺下马背的高手屈指可数。我的马背生涯似乎与坠落无缘。但在那个干燥的春天,我摔落的次数和十个退役骑士跌下马背的次数相等,我跌下的高度如果相加起来,也许比东海的雕像悬崖还要高。当炎热的夏季到来,弟弟前往西境去参加盟约城举办的马术大会时,我仍然紧抓着缰绳,用仿佛将马拉倒的蛮力试图将自己拉上马背,两条伤痕累累的废腿在身后拖出一条血痕。马场上空无一人,蔚蓝的天空回荡着我的惨叫与马的哀号。
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腿的人如何练习上马,即使你有钢铁般的臂膀也无法弥补着力点的残缺,更不用提那两条在你身后像大尾巴一样拖动的累赘物对你的影响。我完全没有去想即使爬上马背,仅靠完全无力的两条腿该如何保持平衡,又该如何调整马匹的方向。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爬上去,哪怕摔下来成百上千次也要爬上去,仿佛爬上去,噩梦就会结束,我又可以变回以前那个永不坠下马背的明焰骑士。
但这样一个马房小弟也能轻松做到的动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像登天一样困难,而且每次试验都伴随着伤痕与苦痛。从塔楼搬下来不到一周,我的身体已经残破到了足以让常人掩住眼睛的程度。当时我的十指指甲均已脱落,手上的老茧就像砍了一辈子柴,身上几乎没有一根骨头完好无损,全身上下布满了淤青,两条腿由于长时间在地上拖动,上面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最初我一天磨坏三条裤子,后来索性不穿裤子,任凭双腿鲜血横流。
每天,从日出直到深夜,我就这样孤身一人,在马场上不断试图爬上马背,再狠狠地摔落。为了早日回到马背,我每天只睡六小时,除了中午最热的时候稍稍休息,其他时间都不间断地练习。我放弃了父亲为我安排的新住所,每天就在马棚里陪着马睡觉。这个决定导致直到现在,我的身上还能闻到很浓的马骚味。
开始几天,人们被跑马场上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吓坏了。仆人们恳求父亲开恩,让我回到塔楼。家臣集体进谏,认为我的行为是对家风的败坏。甚至那个曾经用棒子砸我大腿的医生,也向父亲提议,说我总有一天会死于自己的疯狂。但幸运的是,父亲回绝了所有人,仅仅让医生每晚到马棚为我处理伤势。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父亲和弟弟是绝不会错过丧家之犬的闹剧的,看着我受苦,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喜悦。无数次,弟弟骑着他的草原马与被马像尸体一样拖在身后的我擦肩而过,马背上的他与悬挂在半空的我仍然像往常那样打招呼,仿佛我们仍然维持着昔日那种虚伪的关系。但他从未正眼瞧过一眼我,我知道,他害怕我野兽般的眼睛。
很快,人们也就习惯了我的疯狂。马场围观并假惺惺叹息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得空无一人。在这期间,我曾经见过父亲一次。在夜晚无人的观众席,面对我这个已经坏掉,而且还在不断毁灭自己的可怜虫,那个男人仍然不动声色。当时的我已经能在马背悬挂很长时间了,但由于缺乏腿的帮助,没法攀上马鞍。当我在马背上挣扎的时候,父亲灰蓝的双眼一直盯着我,仿佛他要用冰冷的目光将我射落。不甘示弱,我一边回以更冷酷的杀意,一边死抓缰绳,不让自己坠落。最终,我没有跌落下来,但结局并非爬上马背,而是马儿承受不了长时间的负重,歪向一旁,向我砸来。当马匹天幕一样塌落,将我压在身下时,我似乎在最后的视野中看到那个男人为眼前的惨剧掩面。但当摔断腿的马被四个男人搬走,我重新能顺畅地呼吸时,我看到观众席空无一人。大概当时的父亲,只是我这个疯子偏执的幻想吧。
最终,我回到了塔楼时的境地。身边没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只是这次陪伴我的不是乌鸦和墙上的污斑,而是一匹匹战马。我的马换得很快,因为很少有马受得了这番折腾还不伤筋动骨,基本每个月我都要有一匹马摔断腿,好在父亲和管家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很快,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温顺,服从主人命令的马,越容易伤到自己。反倒是性烈难驯,脾气暴躁的劣马能坚持更长时间。虽然结果是我被摔得更惨,但为了更快增进技术,我在所不惜。
陪伴我最长时间的是一匹被称为“畜生”的杂种马。它的一条腿瘸了,眼睛就和酒馆里的恶棍没有两样,身上的毛杂得堪比斑马。这匹马和其它马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幽默感和恶意。每当它将我甩下来,它都会转过头来,朝仰面朝天的我咧嘴一笑。我毫不怀疑那匹马会笑,因为它裂开的嘴实实在在就是人的笑容,那种在小巷里一拳将你打倒,再朝你脸上吐痰的混蛋的笑容。而且我知道它恨我,每次它跑了几分钟,发现我还像水蛭一样黏在它身上时,都会朝我龇牙咧嘴,当时我知道它恨不得用蹄子在我头上踏出几个窟窿。但它也是我所知道最聪明,耐力最好的马,我对它的印象比当初的踏云还要深。写到现在,它咧嘴一笑的脸和毫无节奏感的蹄声仍能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
开始的时候,我被它折磨得很惨。“畜生”不仅仅是想摆脱我的掌控,它是在想方设法戏弄我。为了让我摔得更惨,它可以先装出老老实实的样子,再突然一动,让我猝不及防地摔下去。每次我落地,它都像狼一样朝我猛扑过来,逼得我狼狈地在地上打滚,然后露出恶毒的笑容。有一次,我不巧摔到了马头前方,虽然它及时刹住了蹄子,但马上低下头来,张开马口,狠狠地咬了我一口。这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让我疼得死去活来,只得喊来医生为我处理伤口。那匹马的牙印现在还印在我的肩头。
就是从那以后,我称呼它“畜生”,实际上我本来想冠之以弟弟的名字,但后来觉得即使对这匹马,那个名字也实在是对它的侮辱,于是作罢。
它死的时候,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在弟弟带着城堡一半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赴西境的那天傍晚。随着人们的离去,本来就冷清的城堡更显得寂寥。在空空荡荡的马场,我和畜生继续着殊死搏斗。那一天,我创造了悬挂的记录,畜生挣扎了足足半小时,也没有将我甩落。死斗的结果,就是一人一马,全都大汗淋漓。当时我的气味比畜生还要可怕。我们眼对着眼,为彼此的顽强龇牙咧嘴。
畜生带着我又跑了几圈,仍然没有将我甩落。它试图跑出马场,也许是要将我撞在附近的杆子上,但全被我死命拉了回来。我们就这样都喘着粗气,维持着这场沉默的对视游戏。直到一声鸦鸣引离了我的目光。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我抬起头望见的天空。我看到的是蓝色天空上一个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漩涡。一只又一只的乌鸦,在临夜钴蓝色的天空,划着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十三只乌鸦,每一只乌鸦都做着圆周运动,但每靠近天空中心一只,就要比它外侧一只的半径小一些。最终我看到的是十三个由黑鸟轨迹所形成的同心圆,它们彼此嵌套,仿佛隧道一般,将我的目光引向十三个圆环的中央。本能地,我察觉到,它是一扇门。
这奇景让我忽略了狂奔的畜生,我看到随着这鸟类神秘的仪式,一种绝非夜色的黑暗,开始浸染最小的那个环。一个绝非乌鸦却有着黑色翅膀的东西,正从正中降临。但在我看清它之前,畜生一次突然的发力让我五指松开了缰绳。
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半空中飘舞。熟悉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如同天上的乌鸦一样,做着一个又一个圆周运动。在这短暂的瞬间,我看到马场边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身着黑衣,举止庄重,仿佛在参加葬礼。我想到那可能是父亲,然后摔了下去。
我等待着跌落之后的疼痛,但这一次的跌落无穷无尽。我穿越一片难熬的黑暗,然后才发觉那黑暗原来是九千九万的鸦组成的。接下来迎接我的,是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影之荒原。我无声的落地,毫无痛楚,只激起了一阵骨灰形成的白烟。
枯枝在我头顶呻吟,随后,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真有趣哪,你是见过的唯一来过三次的人。”
火焰的鬓毛,烙铁般的蹄子,仿佛融入黑暗的身形。迎接我的,是《神学大全》中提到的,幽影冥界的黑夜之驹。看到它,我想起了它的名字:梦魇。类似马,却好食人肉的邪恶之兽,能在噩梦中将自己相中的人驼往其他世界,再在那里慢慢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