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停留是有原因的。”年轻人说,他慢慢放下伤腿,似乎包扎已经完毕。范和诗人不得不让到一边,让年轻人把腿撂到马车地板上。战士稍稍在有限的空间内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腿,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原因?”胖子忍不住问。
“前段时间,我师傅病死了。”年轻人说:“他不信神,我们也没有钱请牧师,于是我就在这城里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之后依照他家乡的传统,守了一个月的坟。后来受伤了,我就上了这辆马车。”
他大概会很恨他的师傅。范想。老家伙死得真是不是时候,额外找了个垫背的。
“那么逃出来之后你准备去哪里?”大胡子问:“不如和我一起去盟约城?”大概他是希望在军营里有个照应的兄弟吧。
“我哪也不去。”年轻人回答:“现在我的腿已经好了,不多久后我就下车,然后去找那只怪物。”
这句话仿佛把马车里的空气全冻成了冰,范=冯=飞跑者只觉得一阵窒息,他看到周围的人也全都脸色煞白。仿佛年轻人刚刚说的那句话是整个多元宇宙最大逆不道的讳语。
“开什么玩笑!”范=冯=飞跑者情急之下说出了他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其他几个人也嗫嚅着嘴唇,无声地反驳着年轻人的这句话。
“我不是开玩笑。”战士回答,腿不安分地跳动着:“昨天是我去给师傅上坟的最后一天,可是我到那儿,却发现坟包已经被扒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土壤,而师傅的遗体也不见了。”他咽了口口水,喉咙弹跳着:“没有盗墓贼会注意到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坟包,尸体自己也不会不翼而飞,所以毫无疑问,我师傅被那东西带走了……一定是这样,我听说东西就是由无数尸体组合而成的,那东西就是个移动的坟山,自行搜寻更多的尸体,让自己越变越大……所以只要我追上它,一定可以将我师傅从他的身体里拽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又跳动了一下:“之后就可以再次安葬他。”
仿佛热量在一点点被年轻人旁若无人的话语吸走,所有人的脸越来越白,白得犹如冻尸。尤其是当年轻人提到“移动的坟山”时,胖子哭出了声来。而范=冯=飞跑者却觉得虽然身体冰冷,脑子里却犹如蒸锅,仿佛每个脑细胞都燃烧了起来。他的耳边,再度出现了咔咔的摩擦声,啪啪的脆响,以及最可怕的,咕噜噜的吞咽声。他仿佛再度回到了自己被怪物袭击的教室,身边挤满了害怕的孩童。
“胡说八道!”他忍不住喊道,声音把马都惊到了:“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说什么大话!你一定是在故意吓唬我们!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去做这种蠢事的!大家都在逃命!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想找那东西送死,为什么还要上到马车上来?”
“昨天我失败了一次。我从它的身子上摔了下去,差点就让那畜生‘吸收’了。”年轻人毫无感情地说:“腿被伤到了,所以我必须有个安稳的地方疗伤,而且我自己的绷带也太脏太旧了,马车上的更好些。于是我准备在这里搭趟便车,之后就回去对付那畜生。”
“撒谎!一定在撒谎!”范=冯=飞跑者失态地大喊大叫一起来:“谁……谁也不可能就这么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绝对不可能!”
战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腿了。其他人用比看战士更为惊讶的表情盯着范。范只觉得舌头干燥得能折叠起来,口腔里一点水也没有,他又觉得一阵燥热。耳朵里的幻听又开始折磨他了。
“哦,我亲爱的朋友,您又何必在乎别人如何想呢?”身边的诗人说:“既然这位战士有敌人要挑战,就让他去好了。不妨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
范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蒸笼般的脑袋里堆满了各种词句,必须尽快把它们说出去方能痛快。他大声说:“好啊,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讲出来好了!鄙人名为范=冯=飞跑者,我们家族的族徽就是个飞速逃跑的人。我作为家族的一员,也非常擅长逃跑,在小的时候,人们都叫我‘范跑跑’。但是我们家族的人可不是胆小鬼!我要说的是,逃跑绝不是怯懦者所为,逃跑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我们必须以人为本,如果没有了性命,人还能做些什么呢?所以逃跑绝对不是不可接受的,在一些情况下,我们必须要逃跑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们家族为什么被授予‘飞跑者’称号的,这要从我们的祖先说起……”
“够了!我们不是来听你家族的什么逃跑论”大胡子大喝着打断了他:“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范=冯=飞跑者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他也在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多没有用的东西,但是此时,他的思维却如同一条河一般奔逸,根本无从约束。仿佛一个被吓傻的人在拼命地讲自己可怕的经历,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刚才跑题了,更正,我继续说我自己。我,范=冯=飞跑者是个天性热爱自由的人。我觉得人的权利不应该受到约束。但我觉得现今社会束缚人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法律,比如说道德,全都告诉人们这不能做,那不能做限制人权。我希望能得到一份实现我艺术理想的工作,但事与愿违,最终我成了教会学校的一名传道者,成天被迫向那群孩子们教授这不能做,那不能做,真是烦死人了!真是烦死人了!人就不应该受到这些约束,想逃跑就应该逃跑……”
半晌,他发现车里除了战士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随身物品,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自己。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又扯回逃跑的话题了。他的舌头再度打了结。
该死,我今天是怎么了?他想。我为什么总是在不知不觉地提起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我的舌头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施了咒?
“你是老师?”胖子问道,脸上一副不信的模样。
范=冯=飞跑者点头承认。
“啊,我的传道者,你的孩子们怎么样?他们遭到怪物袭击了吗?”诗人问。
“啊,我刚想说到那里。”范一脸通红地说:“他们都死了。都让怪物吃了。我亲眼看到的。绝对错不了。”
车厢里,再度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比哪一次都要深,似乎连马蹄声都消失了。范只觉得,自己被抛到了深深的海底。
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停住嘴的。但受到内心里那股不可知的力量的催促,他的嘴如同喷泉一样停不住。他讲了,他全讲了,他把昨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没有遗漏一点细节。他的舌头就像弹簧一样甩来甩去,可他的声音却非常流畅,表达的意思却准确无误。他的这番话就像准备了无数遍的演讲稿一般,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那天早晨,范=冯=飞跑者正呆在教会学校自己负责的教室里,整理着今天要讲的课程。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天他要讲的是《美好的世界》。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耐心地等待着小家伙们逐渐在教室里恢复平静。他班级的学生是出了名的淘气,经常闯祸,为此神甫没少训斥过范。但范却总是一笑了之。和教会其他严厉的传道者不同,他从来没有呵斥过自己的学生,他认为,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被约束在严厉的教条中,应该让他们自由自在地成长。
就在孩子们注意到时间,逐渐平静下来时,范=冯=飞跑者走上了讲台。这时,他听到了“咔咔”的怪声。
那声音就像是用粗糙的金属片摩擦的岩石,咯咯咔咔地响个不休。而且越来越大。传来的方向,就是他们的脚底。
起先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很快,他看到那个东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教室瞬间被尸臭、孩子们的尖叫、以及那东西发出的低吼淹没了。范顿时觉得一股温暖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教袍流了下来。
那东西从地底上爬出来的样子并不是想象中的“地面上先裂开个口子,然后蹦出来”而是逐渐地从土中浮现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条大鱼从海底逐渐浮出海面,动作非常平滑、自然。地面只是微微震动,没有一丝裂纹。那东西就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幽灵,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地底跳了出来,脚下的地面上完全没有损伤,依然光滑平整。巨大的怪物仿佛一个突然出现的阴影,一下子就把整间教室占据了。
一同而来的,是剧烈的恶臭。即使几百具尸体集合起来一齐腐烂也绝没有它这么臭。它的体臭中夹杂着从地狱中带来的亵du与邪恶。它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只放大版猎犬的粗糙轮廓,边缘并不整齐,五官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张散布着臭气的大口,但仔细审视这个怪物,就可以发现它那猎犬一般的身躯是由无数个腐烂的人形尸体构成的。它就像一件用各种加工后的尸体拼装成的死亡艺术品,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是由尸骸构成,连后背上的背棘也是一连串僵硬竖起,突出体表的胳膊。在猎犬的表面,密布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那是构成猎犬“零件”的死者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全大大地睁着,眼白上翻着,望着四面八方被战栗的孩童,仿佛这猎犬长了一千只眼睛。尸体的胳膊和腿全部都变形,相互绞紧,仿佛无数的齿轮和绞盘,猎犬就是靠这些腐肉零件的运动才得以活动。腐肉的集合体如此巨大,组成这猎犬的尸体已经近千,猎犬的头部挨到了教室的天花板,这教室对它来说就像个狭小的骨灰盒。
范=冯=飞跑者想大喊大家快跑,但是他的全身都僵直着,肌肉全被恐惧冻结了。声音也凝固在了他的喉头,犹如一块冰冷的冰块,怎么也吼不出来。就在这个时候,猎犬开始了屠杀。
房间的狭小根本没有影响这巨大生物的动作。根本不像用僵硬的尸骸造出来的,庞大的身躯如同山猫般敏捷。它先是窜上了教室的墙壁,在上面划出六道深深的爪痕,接着反弹跳上了天花板,紧接着倒扣着向孩子们扑了过来。这一连串动作犹如闪电,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鲜血在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如同潮水一般在教室里喷涌。
它用嘴咬,用爪撕,用身上的每个部分碾压。孩子们在它周围就像是脆弱的纸人,对它来说只是会动的肉块。鲜血高高地溅上了讲台,落在了范的身上,仿佛具有魔力一般,他的僵硬被鲜血所解除。但他也只是如同烂泥一般瘫在了教室里,根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猎犬全身的死人脸都翻着白眼,开口哀号,仿佛在哀悼即将加入他们的新成员。它周身的每根骸骨都在颤动,就像响尾蛇的尾节,仿佛一连串铃铛,在不停地相撞,发出咯咯的脆响。这个怪异的东西每个动作都透着令人胆寒的丑恶。它不停地在教室里上窜下跳,来回施加着它的淫威,孩子们尖叫着——
就在这时,范=冯=飞跑者听出,他们在请求自己的帮助。
他喉头中冰冻的声音终于被释放了,它们飞到了他的唇边,却变成了一句更为冰冷的惨叫:“不——!”
不。
仅仅是不。
不要、不能、不可以、不可能、不要过来、不要依靠我、我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到——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范=冯=飞跑者的眼睛快要爆裂开来,他的嘴仿佛失去了其他的功能,只能不停地叫着:“不——!”而孩子们仍然在朝他发出哀号,这些哀号和猎犬表面死灵的哀号混成了一片,让范呕吐了起来。
大睁着眼睛,他看到了最为毛骨悚然的一幕——孩子们逐渐被尸体聚合体“吸收”:尸骸猎犬吃人根本不通过嘴,他全身每处骸骨之间的接缝都是它的嘴。只见那些死灵面孔之间的缝隙扩大,孩子们幼小的身躯就这样被裂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们的脸被剧痛如同面具般拉长,眼白高高地翻起,嘴巴张到了极限——就和那些尸骸猎犬体表其他的死灵面孔一样。他们的身子就这样慢慢地消失在尸骸猎犬的身体里,体表只留下了他们的脸部,成为了装饰的一部分。尸骸猎犬旋风般在教室里穿梭着,体表已经多了七八张稚嫩的面容。而无数小手小脚正如同尸体涌现出的蛆虫般在猎犬的表面上蠕动,那些正在被吞下的孩子们正如同淹溺者一般,竭尽全力地伸出了手脚,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惨呼着,向自己的老师求救——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范=冯=飞跑者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转过头去,向教室外逃跑。他感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抓到了,那是一只温暖稚嫩的小手,他狠狠地向后一甩——感觉异常地轻,那条胳膊似乎已经被切断,被轻易地抛飞了出去——更多的手抓住了他,要把他拉回教室里,他拼命地把他们甩掉,奔跑起来,冲出了教室,越跑越快。边跑边呼喊着:“不——!不要!不要!不要!我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