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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骸猎犬是那些狂热死灵师与死亡之神的惊世之作。它的出现是强大死灵力量的证明。在把众多躯体融合成尸骸猎犬的过程中,往往会伴随着尖叫与呢喃,令旁观者感到惊恐与颤栗……
——摘自《怪物手册iii》
这个城市已经完了,我们全都无能为力。当范=冯=飞跑者坐在疏散马车上,随着吱呀的车轮声离开灾区时,他是这样想的。
天空一片阴霾,透不出一丝阳光。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整个城区一片死寂。车轮吱嘎已经成了几个小时以来在马车上乘客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已然灭亡,人类早已全灭,只余下这辆孤独的马车还在废墟中穿梭。
虽然没有阳光,但闷热的雾气仍然弥散在范的周围,浓烈的尸臭仿佛一层低云,压在马车的上方。水滴和恶臭让空气的质感就像一层粘稠的油,两匹老马疲惫地迈动着细腿,拖着沉重的马车,仿佛这油状的空气也给它们增加了阻力。
随着马车缓慢的推进,范望着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城市。虽然官方将这个地区称为“灾害区”,并且当地官僚竭尽全力压制住了恐怖的流言,并且将需上报的死亡人数折了扣,但疏散马车上人们,昨日这场灾害的幸存者,都明确地知道,给这座城市带来死亡的元凶是什么。不是自然灾害,而是超越自然的怪物,将他们从安逸生活中赶了出来。它恶臭、亵du、恐惧、强大。它就像马车上人们共同的噩梦,长久盘桓在他们的心中,让所有人永远失去了安睡的权力。
整座城目前的风景中余下了残桓断壁,一多半的房屋都坍塌了。乍看起来,这似乎是地震的杰作,但仔细观察,你就能看到更为可怕的东西。大多数废墟的墙上,都呈现着一个个大小相同的洞,洞周围的裂纹都向四周呈放射状,它们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鼹鼠在这些建筑中在打洞,从一面墙穿透,穿过房间,再挖穿另一面墙,窜入另一座建筑,连续不断地在城市中前进,引发无数的坍塌。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大多数仍然站立的建筑物上留下的痕迹。那是反复出现的三道长长的沟壑,在建筑物的表面上交错,它们的样子——虽然荒谬——却明显是爪痕,巨大的爪子,在建筑物表面上搔扒着,就像猫在抓挠家具一般,但造成的损伤却远比动物的爪子恐怖,那双巨大的爪子即使在花岗岩建筑上同样留下了相同的深沟。甚至这些深沟蔓延到了建筑的上方。范看到,一座坍塌的圆顶建筑上,同样被划着如此怪异的爪痕,而在爪痕消失的尽头,建筑的圆形天顶上,有一只巨大的洞。他摇摇头,但脑中仍然构筑出了怪物借助锋利如登山凿的爪子爬上圆顶建筑,再钻穿它的天顶跳入其中的场面。接下来,如幻听一般,他的耳朵充满了建筑内人们惊恐的嘶号、血肉被从骨头上撕裂的声音,还有那如吞咽一般咕噜咕噜怪异的声响。
其实最为诡异的一点,是在这一幕悲惨的布景上,竟看不到一个人影——不论的活的,还是死的,仿佛整座城只有一辆疏散马车在活动,整场灾难只余下了这几个幸存者。范竭尽目力,在崩塌的墙,以及摔断的梁下寻找着尸体,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经历过一次瘟疫,那时同样弥漫着腐臭,路边摆满了蒙着白布的尸体,但这一次虽然同样难闻,他却无法找到任何一具尸体,仿佛灾难耐心地把每具尸体都收走了,仔细打理了战场。他向废墟远处望去,希望能看到政府派来的士兵和医者,但同样什么也没找到。他的心里充满了失望,他觉得,整座城市都被人遗忘了。他,范=冯=飞跑者,也让人遗忘了。
马车似乎越走越慢了,仿佛那两匹老马也成了范=冯=飞跑者的敌人,它们似乎明知道范想越快越好地逃离这里,所以故意越走越慢,好让范心惊肉跳,最后让范被怪物追到,成为它的饵食。范担心地望了望昏暗无光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不知道时间,从怪物魔爪下逃脱,惊魂未定的人们没有太*本失去了时间感。范只能暗自祈祷自己能在夜晚以前离开这座城市,据说不知为何,怪物只在夜晚和黄昏才会出来活动。
马疲惫不堪。而车上的人则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们全都沉默不语,目光呆滞。范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见过那只怪物,也许见到的要比没见到的幸运,因为目击者会给怪物渲染上更为恐怖的色彩。
他望了望车上目前的乘客,除了自己以外,不算车夫,车上还有四个人——范很遗憾地发现,全是男人,这种时候如果有个女人自己心情也许会好些。在他对面坐着一位强壮的中年人,留着乌黑的大胡子,上面沾满了脏兮兮的东西,比如烟叶的碎屑——也许他的口水和鼻涕就挂在上面,想到这里,上等人范=冯=飞跑者皱了皱眉头——虽然看上去虎背熊腰,他也尽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但眼中流露的神色把一切都暴露了——没用的下等人,范轻蔑地皱了皱鼻子——从上车开始,大胡子就在不停地试图包卷烟,不知由于摇晃的马车,还是由于发颤的手指,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烟叶从笨拙短粗的手指中滑落。到现在他一口烟也没有吸到。在大胡子旁边坐的是一个胖子,脸仿佛胀满了气的气球——如果不是他在这里压秤,也许我能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范咬牙切齿地想。也许我能把他赶下车去。——他小小的眼睛一直低低地垂着,根本不往马车外瞧,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中。而被挤在马车对面角落里的是个年轻的战士,应该是雇佣兵,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皮甲,上面醒目地画着一只猩红色的乌鸦——真是晦气——糟糕的是,他的一只腿受伤了,他一直将那条伤腿高高地抬着,用绷带耐心地包扎着。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他的脚就在范=冯=飞跑者的头顶散发着臭气,这几乎让范火冒三丈。——好啦,农民、雇佣兵,为什么我要和这些人同车呢?范想。也许我应该在城里再找找其他的疏散马车,该死。——在雇佣兵的对面,范的身边,坐着一位吟游诗人,穿着一袭绿衣,似乎是外地人。他不断地在调着琴弦,仔细校正着音准。范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至高神,现在是灾难时期,我正在这狭小的马车里受苦,为什么他却还有心思歌唱?他认为这诗人一定是个精神病人。
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天色却逐渐暗了下来。范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也许天马上就要黑了,他悲观地想,车夫也不知道该跑快些,这辆马车就要成为一所棺材,我就要和这些人渣一齐陪葬啦!
这时,也许是被同样的焦虑折磨得透不过气来,诗人打破了沉默。
“好啦,我们大概已经逃出来了。”他先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知是在安抚大家,还是在自我安慰:“再说这么沉默不语的,也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我们来聊聊天如何?”
胖子睁开忧心忡忡的小眼睛,从鼓鼓囊囊的脸庞里挤出蚊子般细的声音:“如果把怪物引来了怎么办?”
“那畜生没有耳朵。”一直沉默的战士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让人恼火的是,即使这时他也没有放下高抬的腿,双手的包扎仍然没有停下,他似乎在给自己的伤腿加上夹板加固。他边忙活边开口:“你们尽管聊好了。”他说“你们”,仿佛他不是这辆马车上的一员一样,范不屑地撇了撇嘴。
大胡子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洪亮:“好吧,聊就聊。可惜这里没有酒,否则我真想把自己尽快灌醉!”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要哭出来一样。没用的窝囊废!
范=冯=飞跑者本身倒是对聊天不反对,他也好想把心中的不安喊出来。但是在这个时候,在死里逃生的心态里,他实在没什么好心情和这群下等人一齐聊天。所以他只是将目光由日渐昏暗的窗外移回车内,听了起来。
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天空逐渐由灰色转为昏黄色,天光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这应证了范的不安——黄昏到了,那怪物马上就要再度出窝了。
“问题是……”胖子怯怯地说,仿佛害怕接下来的这句话会惹怒大家:“我们到底该聊什么?”
这句话就像在空气中迅速扩散的毒素,转眼,铅灰色的沉默随着雾气渗透进了马车。所有人都不安地望着彼此,仿佛在确认自己的位置,仿佛转眼之间,自己的存在便会融入雾般的虚无。
白痴。范=冯=飞跑者心想。也许这是我们今天要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是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但诗人再度扫除了新诞生的沉默:“聊什么都可以,比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
虽然他说的兴致勃勃,但并没有人回应他。
大白痴。范在心中评价。这个时候谈未来,就像跟死刑犯谈人生。
马车外的天光愈发黯淡了,随着马车车轮的吱呀,人们的身影也逐渐沉入深黯中。范看到,周围的人仿佛都成了天光底色下黑色的剪影,逐渐失去了厚度,失去了分量,也失去了实感。
终于,黑暗中爆出一团火光,点燃的卷烟照亮了大胡子的脸——看来他的卷烟终于包好了。——接着从黑暗中出现的是他的大嗓门:“好啦,别都哭丧着脸,我们还活着不是吗。在这里的都是大男人,都不是小孩儿,也不是娘们儿,所以别在这儿犹犹豫豫地想死想活。要讲故事的话,就从我开始吧。”
虽然这席话说得阳刚十足,但在范听来,他多半是想用这种语气来覆盖他话语中的哭腔。
“我以前是做鞋的,以后也许还做。昨天鞋铺让那天杀的东西毁掉了,老婆也让那东西吃掉了。不过别担心,我早就烦透了那个该死的地方,以及那个蠢女人了,现在那东西把她们俩都解决了,我又自由了,也许我还要谢谢它哩。”火光一暗,他吐了口烟,面孔重新沉入了黑暗,火光变成了一个黯淡的小光点。范能够看到,在说话的时候,大胡子那巨大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如果今天我们能离开这座该诅咒的城的话——呸,说错了,是肯定能离开——我就想办法到盟约城去。听说那里鞋匠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以我的技术应该也能混下去。实在混不下去,我还有另一条路走。那个地方不是有个叫天怒圣战军的组织嘛,听说那群人只要是兵就都收。虽然没当过兵,但从小打架老子就从来没输过。所以,我想也是时候去碰碰运气了,在军营里虽然要受些苦,但睡在营房里肯定不会被那破东西逮住,也不会做噩梦。”在说到“那破东西”时,他明显打了一个冷战,仿佛一阵冷风吹过,他手中的卷烟立即熄灭了。如豆般的火光仿佛被暗潮吞没,无声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那微小火焰的熄灭是个不祥的预兆。
范=冯=飞跑者冷笑一声,他知道,就凭大胡子那一句“神经病”,天怒圣战军就会二话不说,把他拖出去毙了。
这时,大胡子旁边的胖子开口了:“……真的有怪物吗?那东西……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上面长满了死人脸吗……”
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大胡子情绪激动地拽住胖子的领口:“你是猪啊!不相信你就在这里下车啊?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逃出来的啊?”
“可是……你亲眼看到它了吗?”胖子脸涨得通红,仍然如同蚊子般哼哼。
仿佛被这句话噎住了,大胡子的脸也开始发红起来,他的手无力地放开了胖子。
“md,我也想知道。”他喃喃:“那东西到底什么样子,能把这座城给毁成这样子啊!”
天色渐暗,恶臭却不减反强。虽然看不到尸体,但城市此时的味道却仿佛是上百个坟墓同时敞开。
范=冯=飞跑者没有开口,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凉。他的耳边再次想起了那东西的爪子在教室地板上搔扒的声音,以及无数学生的尖叫,以及仿佛将骨头硬吞下喉头发出的咕噜噜声。
“我见过。”身披黑甲的年轻人开口了,范听出他的声音和别人不同,没有沮丧,也没有恐惧,甚至连逃跑后的担心也没有。他的声音就像是镇定心神,准备开始战斗。
“小子,你是哪来的兵?”大胡子问:“是政府雇来保护疏散马车的吗?”听起来,他的后半句充满了期待。
年轻的战士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是雇佣兵。我一直跟着师傅修行。一个月前碰巧到了这里。”
“啊,我的朋友。”诗人用指头试了试调试好的竖琴,拨了单调的一个音节:“我想不出来什么事能让你这种人在这里呆上一个月。”
的确如此。范想。即使你早走个一天两天,也不必和我们一齐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