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三分,闹钟第三次响起。
陈舸睁开了无神的眼睛,盯着那熟悉的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十秒,他才无奈地选择起床。
这间出租屋从他来到佐治亚州学习,到他从佐治亚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系毕业加入巨硬软件公司,已经过了五年了,但是每天起床的时候,他都总是觉得眼前的天花板有些陌生。
当然,五年的安定生活已经让他习惯,所以他并没有多想,机械地起床、洗漱、换衣。
今天周四,还要熬两天才到休息日,他昨晚刷到一个灵异论坛,为此熬到了凌晨三点,现在他的脑子还不是非常地清醒。
是的,虽然他是一个巨硬的软件工程师,刻板印象里应该是一个只讲究逻辑的书呆子,但他私下里是个异常现象爱好者——也是个非常相信玄学的人。
毕竟任何一个接手屎山代码的人,都会理解“能跑吗?只要能跑就行。”这个至理名言,也因此,会自然地理解“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儿”。
——毕竟这边的宗教氛围浓郁,所以哪怕是加入个桌游为主体的“撒旦教”,也比当一个无神论的无信者要好的多。
当然,更主要的是陈舸在这边没有多少朋友,他也不敢去那些过于刺激的派对,所以他就非常地沉迷于网络。
从周一到周五,从月初到月末,可以说他的生活就像一个不断循环的钟表,总是在重复着高度相似的轮回,不会有任何意外。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期待着从网络中看到更多的精彩。
地铁车厢
陈舸闭上了眼,刚刚看完的那份文档,现在还在脑子里转。
SRE的论坛里,有很多的“实体研究档案”,让他印象深刻的有不少。
比如说必须用强光束或者目光锁定,才会保持石雕形态,不然就会迅速逼近并杀掉生物的“天使雕像”;
无论焚烧、冷冻、分解、剧毒都能快速适应,并发起反击,就像是一直没有被一轮轮生物灭绝淘汰的鳄鱼一样的“不灭巨鳄”;
当然,最让他记忆深刻的,还是已经系列化的富江的故事,以及似乎由“毁容女星安吉拉”的故事改编的裂口女的故事。
富江的故事主要是陈舸觉得作者在透过富江,讲述一些社会弊病——哪怕主人公都是岛国人,但是很多问题这里也是存在的,甚至可能更加的严重。
至于裂口女的故事,他主要是对这个论坛上的第一篇“档案”印象深刻。
陈舸靠着车窗,手机里的文档还在脑海里自动回放,那些条目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传染性、整容欲望、嘴角上扬0.7毫米、口罩、剪刀、问漂亮不漂亮,三轮对话结构,写得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论坛上的怪谈爱好者编的。
虽然说他不觉得自己会在现实遇到这种东西,但他还是把那些应对方式记下来了。
说不定之后做游戏项目,或者自己在这个论坛上写故事的时候,也可以进行模仿。
按照故事所说,对裂口女最安全的应对方法,就是“保持十米以上距离,不目光接触,不回应提问,快速平稳离开。”
也就是普通人就别想着玩儿花的,对灵异事物最好就是遵循“敬而远之”的态度。
如果不幸遇到又被迫陷入了问答环节,保持冷静,不要恐惧,也不要慌不择路的逃跑,回答“你是普通人”,有概率让其消失,不再遇见。
而非常倒霉的陷入武斗环节,似乎也是保持“勇气”,要比“逃跑”更有活下去的可能。
因为按照档案所说,其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传播”,那么保持自身的健康完整,似乎也应该是“传播”的重要一环。——就像是动物在自然界繁衍存续的过程中,也会尽可能的避免“受伤”。
【叮咚~~】
随着地铁到站,陈舸匆匆从地铁站里出来,向着公司方向疾步走去。
在路过中城中学时,陈舸注意到了一个面朝梧桐树的黑长直的风衣女性。
虽然说他并没有见过这个姑娘,但是他却莫名觉得这黑发垂到腰际的背影非常的熟悉,就仿佛他喜欢了对方很久,关注过对方许久一样。
不过陈舸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去搭讪的想法,而是继续直奔办公室而去——迟到可是要扣钱的,甚至有可能会被新来的主管找茬开掉。
陈舸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路过对方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对方的脸,紧接着瞳孔不由得缩了一下——她的脸上戴着白色的医用口罩。
不是。
不可能。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戴口罩的女人满大街都是,穿深色风衣的也很多,他只是在那个该死的文档里看多了,所以才会——
陈舸猛地一回头,街道笔直,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行人走过,拎着早点,牵着孩子。
没有深色风衣,没有白色口罩。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人是不可能瞬间从一个人的视野中消失的——在没有忽然掉进下水道,或者坐到车上的前提下。
所以,如果他的精神是正常的,也没有出现什么幻视的话,那么他怕不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陈舸想要转身就跑,结果发现前面小巷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
深色风衣。
黑色长直发。
白色医用口罩。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在十五米左右。
陈舸的呼吸停了一瞬。
文档里的条目像弹幕一样涌上来:
“保持十米以上距离”——目前已经从不足五米的距离骤然拉长了,但是他暂时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不目光接触”——他现在正死死盯着她,而她却将眼睛隐藏在刘海之下,似乎是不想主动与他对视。
“不回应任何提问”——她还没有提问,也暂时没有拦路的意思。
陈舸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着地面,开始快步往前走。
不是跑。
文档里说了不要跑,奔跑可能触发追击本能。所以他只是调快了自己的步伐,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五十米处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尽可能地忽略掉那个疑似是裂口女的口罩女。
一步,两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他的后背上。
按照文档里的流程,如果现在自己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么接下来——
“我漂亮吗?”
声音从他的右侧传来。
不是很大声,也并没有他所预想的魔性魅力,甚至可以说是很普通的女人声音,而这询问,也普通的像是在路上问“现在几点了”那样的自然。
陈舸没有理会,没有转头,没有停下,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不回答,使用非日语的语言,模糊措辞——实体将在3到4秒后消失,并在24小时内重新出现在目标周边50米范围内的任意密闭空间。”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文档。
如果不回答,让她就此消失,那么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必须要警惕任何密闭空间——卫生间、电梯、自己的出租屋。但24小时的时间太长了,他不知道她会出现在哪个“密闭空间”,也许是公司的茶水间,也许是家里的衣柜,也许是——
当然,他也可以赌一把佐治亚州的裂口女并不是东瀛的原体,因此并没有那么强大的空间能力。
陈舸更可以赌一把对面只是一个同样看过文档的人的恶作剧,甚至角落里此时正有一个摄像机在拍摄着这一切。
“我漂亮吗?”
第二遍。
语气已经有了一丝变化,不是不耐烦,而是更像……期待。
似乎她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不会让她满意,但她还是想听那个错误的答案。
陈舸想到了文档里的另一个应对方式,一个后果可能比死亡更加严重的应对方式。
他停下脚步。
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沉迷网络的时间里,自学了不少的语言,其中也包括简单的日语。
陈舸依旧没有转身,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并尽可能平稳地用日语说道:“你是个普通人。”
沉默。
背后的那个女人没有说话,没有移动,更没有攻击,现场莫名变得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够听见——明明他就在地铁口。
陈舸的脊背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随时准备好反戈一击。
“你就和普通人一样。”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又是两秒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回答,不是提问,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被风吹散的笑声。
那个笑声似乎是在嘲讽他的自作聪明,又似乎在讽刺他枉顾事实。
文档里说,“你是普通人”有概率让她暂时消失。
有概率。
不是百分之百。
而陈舸的运气似乎不够好,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心中做不到毫无恐惧。
紧接着传来的,是脚步声。
她动了!
陈舸猛地回头,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正自然地朝他缓步前行,就仿佛对方不是索魂的恶鬼,而是前来赴约的密友。
短短几秒的时间,女人距离他已经不到十米。
对方的口罩还戴着,但角度似乎有些变化。那个女人在来到他面前三米后停下了脚步,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等他做下一个动作。
陈舸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现在绝对不能逃跑。
——不论现在是在录节目还是真遇到了诡异,毫无目的的奔跑都是不理智的行为。
但文档说了顾左右而言他只会让对方蛰伏起来,而声称正在等待别人,会让对方不安后转为暴怒,无差别攻击所有目击者。
周围虽然有不少的旁观者,但是他现在离对方三米,绝对会是首当其冲的目标,连找替死鬼都做不到。
投掷糖果或硬币或许是个好办法,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档案里特别标注年龄了——他这种社畜身上不会带什么糖果,甚至他的钱包里只有几张卡和驾驶证,没有任何可以扔的东西。
他的死兆星似乎已经在隐隐闪耀了。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混沌——文档说,对方的问答是标准的三段式。
在第一轮提问时,她的口罩还戴着,裂口没有被看见。
只有在她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才会摘下口罩。
他还没有给出肯定回答!
她还没有摘口罩!
他还来得及!
陈舸慢慢抬起手,在身前摊开,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你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那个女人歪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微,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猫。
“你的样子……”陈舸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拼命搜索文档里那些“现代心理支持话术”,“你本来就很美。”
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