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司马师之语,王基一阵沉默。
这种话虽然乍听起来有些离谱,但细想之下,却离谱得合乎真实。
大将军在洛阳兵少,司马师作为大将军亲自提拔的中护军要领中军为大将军撑场子……
关键在于,王基本人也是大将军府属、被大将军委派到荆州来帮曹爽的,亦是大将军的‘心腹’。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出于政治道德或者大局观念,涉及到大将军本人的事情,王基半点都不能忽视!
思索良久,王基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司马护军所言极是,鱼梁洲、襄阳若能收回,当为额外之喜。若不收回,也在朝廷诸公的意料之中。”
“不过,曹都督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司马师道:“待明日一早曹都督睡醒之后,你我二人一同去见一见他,直言为大将军谋,请曹都督与你我一同上表请求调回中军!”
“好。”王基颔首。
王基已经年近五旬,看着年方三旬的司马师,眼神里多了一些欣赏之意:“久闻司马护军名扬京都内外,只叹此前并不相熟,日后你我应当多多往来才是。”
司马师并不托大,而是颇为谦逊地微微欠身:“王将军名满天下,我在将军身前不值一提。此前每每听闻将军精研郑学,阐明义理,实在是钦慕已久。”
王基道:“明日天亮后,我令人去营中请你,我们二人一同在曹都督中军营门汇合。”
司马师点头:“就按将军所言!”
翌日,天色初亮,王基就让人去通知司马师,而后两人一同来到曹爽营中求见。
听闻亲卫禀报王基、司马师到来之时,曹爽尚未梳洗,也未穿上外袍,甚是意外。只得匆匆穿衣戴冠,而后令人将王基、司马师请来,询问二人有何要事。
王基率先发言,司马师在旁补充,将昨晚二人议定好的事情徐徐说出。
果不其然,曹爽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出口反问起来:“王将军,洛中的局势真到了这种地步吗?”
王基轻叹一声:“执政之事,最为凶险。大将军以近支宗室、天子皇叔祖之身受命辅政,数月以来,开府纳贤,内外服膺,可称贤明。”
“反观卫将军,素为明皇帝宠臣,才得复土之功,又领三万中军回朝。秦元明(秦朗)被卫将军表为幽州刺史,孙德达(孙礼)被表为护乌桓校尉,二人皆滞留北境,二人所领的三万中军皆为卫将军亲领……”
“曹都督,我们不是疑心卫将军什么。可是,一旦主客失衡,朝中政局若再有变故,这个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大将军待人宽宏,治政仁德,都督也是应当知晓的!”
司马师在旁点头以作迎合。
曹爽蹙着眉头,抿嘴不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需要思索一二。王将军,司马护军,你们二位先在我帐中稍歇片刻,我去去就回。”
王基看出了曹爽的犹豫,补充道:“先是领军大将军,再是曹都督,你们二位能在荆州统兵作战,大将军督理后勤、调兵助战,出力良多,曹都督不可不察!”
“我明白。”曹爽点了点头,而后大步向外走出。
他要去见邓艾。
从私谊来论,邓艾对曹爽有救命之恩。
从公事来论,数月以来,邓艾在军谋上对曹爽多有裨益。
故而曹爽已经将邓艾看作身旁智囊一般的人物了。
但……当邓艾完完全全听完曹爽的疑惑之时,不禁脱口而出:“王将军这是什么道理?都督为国征战,大将军此前第二次承诺的四万援兵只到了一万,现在哪里还能将兵收回?”
曹爽挑眉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似乎邓艾要有什么高论说出。
很快,邓艾的下一句话刚说出口,还没完全说完,曹爽脸色就已沉了下来。
邓艾道:“不若这样,都督当请王将军、司马护军一同上表,请卫将军派兵来荆州援救,有了中军相助,定能收复襄阳!”
曹爽压低声音:“你是怎么想的?”
邓艾看出曹爽脸色的不快,不解道:“为国收复襄阳,卫将军为辅臣,岂能不助都督?更何况卫将军曾任荆州刺史,与此地是有渊源的!”
曹爽紧紧盯着邓艾看了半晌,在发现邓艾是认真作答之后,轻叹一声:“士载,你的言语我知晓了。”
说罢,曹爽当即大步走出,离开邓艾营帐。
邓艾……
曹爽已然明白,邓艾的才能仅仅限于军事上,对政治、对人事几乎一窍不通。不过,曹爽也能理解一二。
曹爽是曹真长子、又与明帝曹睿多年为友,那些基础的政治操作,即便曹爽不刻意去学,日常耳濡目染都能学到不少。而邓艾寒门出身,四十岁才遇到自己这个贵人,不懂政治人心也是常理。
曹爽无意和邓艾点拨这些。
有缺点的下属才是好的下属,用邓艾的军事才能就好了,其他的没必要管。
回自家营帐的路上,曹爽也渐渐想通了王基、司马师方才所言之事。
大将军曹宇,此人从各个角度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若是寻常执政大臣,按照曹肇在荆州搞出的这番烂摊子,早就将曹肇罢官夺职、槛车入洛了。曹肇被顺利安抚,从荆州去了扬州,而且曹爽也没听闻桓范回洛阳后受到什么惩处。
有这样的一个上司,是官员之福。
至于是不是魏国之福,这还轮不到曹爽考虑。天塌下来还有辅臣们顶着呢!
“我已想清楚了。”曹爽返回帐中,肃立正中,对等候在此的王基、司马师二人说道:“你们二位所言甚是,我等皆受大将军恩信,不可不为大将军考虑。”
“既然是王将军提议,那么请王将军就在此处拟一封表文,写好之后,我们三人当即署名用印,今日就将此信发出去。”
“都督明鉴!”王基应声。
司马师没有说太多话,而是默默地看着王基、曹爽二人一边草拟一边议论。而当三人都用印、信件送走之后,司马师才最终放下心来。
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