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宗当然不会拒绝。”孙权轻笑一声:“朕引奉宗以为知己,此人志向高卓,心性坚韧,只要能有利于削弱魏国,他都会同意的。”
“这样,就按朕和你方才所言,你来为朕拟一封回信,以你的名义,朕用朕的私印。”
诸葛瑾拱手:“臣领旨。”
片刻之后,诸葛瑾拟好书信,令人将外堂等候着的使者糜照唤来,由诸葛瑾亲手将信交给了糜照。
“陛下书信外臣一定带到,外臣告退!”糜照躬身行礼。
“糜卿。”孙权略一抬手,将糜照叫住,而后沉默几瞬,开口道:“多年以来,有一件事朕与汉国使臣从未说过。糜子方坟茔位于柴桑,每年都有地方官员祭祀。卿是糜家之人,是否要将其人坟茔迁回益州?”
所谓糜子方,就是糜竺之弟糜芳,是糜照的叔祖,也是当年开江陵城、导致关羽败亡的直接祸首。
糜照素有捷才,听闻孙权一问,深施一礼:“涉及两国之事,外臣位卑言轻,不敢私言。当回朝向上官表明,而后才能回禀陛下问询。”
“卿且去吧。”孙权挥了挥手。
糜照行礼而退。
糜照被人引着出了襄阳城西门,而后独自牵马朝着汉营走去。而他在距离汉营不到一里的时候,牵马站住,左近私下无人,糜照想起方才孙权的询问,竟一时在空地上悲哭起来,自顾自抹着眼泪。
糜芳是他叔祖,也是被无数季汉官员深恨之人。
季汉朝廷的上层几乎皆是荆州官员,而让这些荆州官员背井离乡、不得回返的原因,就是关羽丢荆州一事。关羽地位尊隆,众人只敢暗恨,但是他叔祖糜芳却常常被人抨击,直到现在,士子们写文论及时势之时,骂一骂糜芳已经是基本操作了!
平心而论,糜照是真不想迁糜芳坟茔回来。
但若是直言拒绝,或者当场表示愤恨,孙权或许会对两国关系提高警觉。
只得这般说辞。
糜照稍稍平复心态,回到营中,与陈祗独对说了在孙权身前所见之事。
糜照态度谦恭,拱手小心说道:“属下不敢擅专,因此回返以禀将军。”
陈祗点头:“你做的没错。这种事情,在朝中提都不要提,让众人随时间忘了就好。而且,朝中仇恨他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将他坟茔迁回,若是监管不及,恐怕也会被人毁坏鞭尸,还是将此事揭过去吧。”
“到我这里为止,不需让任何人知道。”
糜照应声:“属下明白。”
孙权信中写的明白,此番作战的目标是为了在汉水以北与魏国相持,阻断魏国突击迅猛的势头,以助退兵保全汉水上的鱼梁洲。
有了清晰的作战意图,汉军在襄阳本来就是助阵的,当日下午召集军中诸将及曲军侯以上的官员做战前军议,第二日凌晨开拔。
二万汉军之中,让糜照领着句扶部的一千步卒守营,余下的一万九千兵悉数出动,朝着淯水左岸预定的阵地行军。
(示意图,应书友要求)
吴军的营垒在淯水右岸、离樊城更近之处。
乍看起来,孙权让吴军正对魏军主力,让汉军在淯水左岸更远的地方驻扎,行事大气,极有风度。但是在汉军之中,邓芝、姜维、句扶皆是宿将,陈祗的战场经验也极为丰富。
几人稍一讨论,就已明白孙权这种‘优待’的原因。
不是孙权发了善心,而是淯水右岸战况焦灼,孙权担心侧翼被围、担心魏军会从东面突入鱼梁洲,才让汉军去堵住漏洞!
对此几人也没有反对。
此前孙权在阴县的表现不错,他令全琮与邓芝一同迎击魏军的时候,指挥的表现也颇为坚决。
投桃报李而已。
就在汉军尚在行军之时,位于吴军营外的魏军诸将发现了些许端倪。
此处的战场清晰、地形简单,樊城、襄阳、淯水、白水、鱼梁洲……诸地的格局都装在众人心中,故而军议之时也没必要准备什么舆图。
“都督,情况不对。”
邓艾领着襄阳太守的官职,实际上并不亲自领兵,而是随在曹爽身侧参赞军事,听罢斥候的奏报,顿时觉出异常,向曹爽禀报:“东边的斥候禀报称有吴船在鱼梁洲东北侧白水河口处,而若顺着白水东进,那么只有一个数十里外的蔡阳城可以夺取。”
“吴军若是取了蔡阳,则白水南部的安昌、平林、随县,以及更南边的江夏郡就都被吴军隔绝了。就算吴军在汉水以北无从立足,那对我们也是一大威胁!”
当着众人的面,曹爽皱眉回问:“士载,你的意思是要分兵攻蔡阳?”
“非也。”邓艾答道:“战事紧张,不好分兵。大军一直在淯水西岸攻吴营,若是我们在东面分兵一两万,一则可以盯住吴军使其不得分兵向东,二来可以尝试占据吴军欲要筑垒之地,或可威胁鱼梁洲,逼迫吴军早些撤军!”
曹爽思索再三,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王基、司马师二人:“王将军,司马护军,你们二人有何意见?”
司马师沉默着没有答话。
他所督的中军精锐被曹爽当做后备主力,放在身边没有参与轮攻。
王基思索几瞬,拱手答道:“都督,或可委派虎牙将军所部渡淯水向东,再派平难将军所部为其后援!”
夏侯霸所部一直尚未参战,而邹轨所部是最早来援的一批军队,让其做先锋或许有些乏力,但作为夏侯霸后援还是可以的。
“好!”曹爽也不犹豫:“就按士载和王将军所说来办!”
魏军军阵庞大,六万军队此前据守邓县、偃城之时也做了许多准备,自然也准备了浮桥,寻得水流渐缓的一处搭建起来。
遵照曹爽将令,夏侯霸整部先渡淯水,一万士卒列阵整顿之后,一刻不停,向南进击。
吴军防守的重心都放在了淯水右岸的营垒处,而在淯水左岸,欲修建淯口坞的地方只有安国将军陶基的三千兵力看顾警戒。闻得魏军攻来,陶基急忙北向列阵迎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陶基就不敌夏侯霸所部,被迫向后退却。
对于魏军来说,这个时候战机来了。
早在正月吴军初到之时,吴军就已占据了鱼梁洲作为大营,在其上屯兵、屯粮、放置军需物资。而在鱼梁洲的北面,吴军多置浮桥以连接两岸,这也是吴军能够在守营战中不断补充兵力的根本。
陶基所在之处,南边也有浮桥连接鱼梁洲。
毕竟要修建淯口坞,人员往来、搬运物资,都是需要浮桥的。
吴军只是没有料到夏侯霸会如此快速地突袭,虽然有兵,一时也没做好准备。
“将军,前面浮桥怎么回事?”陶基身侧一名亲兵指着数十丈外的浮桥:“南边有兵过来,将浮桥堵了,我们恐怕退不过去了。”
陶基扬起头遥遥望去,却发现这些士卒的甲胄颜色,与吴军似乎不甚相同。
“或是汉军!”陶基急切说道:“击鼓,让左近士卒向我靠近,不得再退了,整队,我们援军来了!”
浮桥的北端,一支千人队刚刚过来,就发现了前边的异动。吴军似乎在向南撤,而阵型也有些散乱,像是在被敌军追逐一般。
“发生何事了?”姜维在左右亲卫的簇拥下站在马上,朝着北面望去,一时皱眉:“传我将令,后军速速渡河,此部前出五十步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