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将军,实在军情紧急。”
面对陈祗的发问,作为孙权使者的杨竺显得分外焦急,连连拱手:“若非军队登船行军需要时间,汉军今日下午前去援护才好!”
邓芝背手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陈祗与杨竺二人说话,没有任何表示。
虽说此前邓芝也曾数次出使吴国,但眼下有陈祗在此,陈祗与吴国、与孙权的良好关系在季汉是独一档的,这种沟通的事情就不劳他操心半分了。
陈祗没有急着应承,而是回问道:“魏国动用了多少兵力?可曾探查清楚了吗?”
杨竺答道:“战场狭窄,一时难以尽数探查。但魏军攻势凌厉,不惜士卒性命,似乎有必争之意!”
“原来如此。”陈祗点头:“既然魏军来攻,迎战容易,可是孙皇帝又打算将此战怎么收尾?”
“这……”杨竺愣在原地,拱手道:“在下确实不知。不过,陈将军,军情如火,不可失机啊!”
陈祗道:“这样吧,你稍待片刻,我现在就写一封信,令我部参军糜照带着,随你一同入城,送至驾前。杨御史,这般大事勿要着急。”
杨竺微微躬身,不说话了。
陈祗气定神闲,拟了一封书信,又唤来糜照交待几句,而后亲自将杨竺、糜照送至营门。
待陈祗回到营帐,邓芝这才问道:“陈将军似乎中意这个糜照?若我没有记错,上次在阴县合战之时,你就是让糜照代你督领胡骑作战。”
陈祗笑笑:“忠臣之后,世家之子,又有才能,是当栽培一二。”
邓芝道:“秃发树机能斩了夏侯献和刘放,功劳也要分润给糜照一二。加之此番出使孙权,此人待回朝之后,可以做二千石偏将军了。”
陈祗点头道:“糜照确实有些才干。邓将军,如今朝廷臣属日益增多,益州之人、秦州凉州之人纷纷为官。北方籍贯或者荆州籍贯的官员,我还是更愿意提拔的。”
“将军之子……如今在朝中任何职?我似乎无甚印象。”
邓芝道:“我子名为邓良,年方三旬,一直在成都治学,尤擅《易》、《诗》两经,尚未出仕。”
陈祗回道:“将军莫非是不想让他出仕?”
邓芝捋须:“我少时生逢乱世,十余岁时董卓祸乱,凉州之兵入南阳攻杀,我随族中之人离开南阳入蜀避乱,曾经想要勤学五经,成为一代大儒。后在蜀中生活艰难,只得依附时任巴西太守的庞羲,后来才得以任些小官。一来二去,为官为将,数十载蹉跎,却始终未能顾得上治学之事。”
“我未能完成之事,只得由我儿子来做了。”
陈祗想了几瞬:“将军此言,我以为有失偏颇了。”
邓芝侧脸看向陈祗,沉声问道:“治学有什么不好?”
“治学没什么不好。”陈祗道:“将军世代居于南阳,又是名族出身,一旦治学有成,按照旧时的规矩,要么可以广收门徒名扬四海,要么可以被征辟为二千石出仕,无论如何都是有出路的。”
“不过,如今按照朝中的情况,数年间从州牧到太守、县令、将军等等,任免不知凡几。看才干、看手段、看忠谨,但唯独不看治经的学问。一旦形成风气,恐怕在朝廷日后数十年、上百年的选官之中,对经学都不甚看重。”
“我这是忠言。将军,现在和后汉的时候不同了,学经有用,但难以开辟仕途。将军不若稍稍给自家子弟多些提携,朝廷的官员谁做不是做?”
邓芝默然良久,长长一叹。
陈祗对邓芝此人的脾性有所耳闻。
邓芝生性简朴,不置家财,为官为将独来独往,是那种典型的直臣、孤臣。为官当与同僚为善,关系就是在一次一次交往之中深厚起来的。
陈祗见邓芝有些意动,旁敲侧击道:“将军为官清正,日后又将在南乡郡、东三郡统兵,不在朝中。若将军有意,我当为国举贤。”
邓芝犹豫片刻:“陈将军,你说邓良可任何职?他从少时治学至今,不通庶务,我一时也不知他该在哪里为任。”
陈祗道:“先任一县令吧。将军,我弟许游曾任成固县令,如今被陛下钦命到中军都督府为参军。不若请邓良到成固任县令,一来居于司隶之中,二来也可看顾为将军所部转运军粮之事,公私两便。”
邓芝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那就有劳陈将军举荐了。”
“将军多礼了。”陈祗笑笑:“唤我奉宗即可。”
若是在寻常士人和百姓看来,县令级别的官职就在几句话间许出去了,实在是有将国家公器私用的感觉。
但若从皇帝刘禅的视角来看,一个区区六百石的县令,又不是什么封号将军、州牧、尚书令一样的重要位置,季汉如今控制着两百多个县,用谁、不用谁,刘禅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若是这种级别的事情都关注,刘禅这个皇帝早就累死了。陈祗若是开口举荐邓良,多了一个让邓芝这个外将归心的筹码,是好事绝非坏事。
关于方才给孙权写信一事,邓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陈祗给出了最妥当的解法,邓芝甚至也没有下令军队准备。
待孙权回信再说。
而另一边,襄阳城中,糜照遵照陈祗的命令将书信送至孙权身前。
孙权一边拆着信,一边随口问道:“卿唤作糜照?糜竺糜子仲是你什么人?”
糜照拱手:“禀陛下,是外臣家祖。”
孙权微微点头,不再说话,而是低头看向那封书信。书信不过百字,孙权几瞬就已看完,但信上的内容却让孙权眉头紧皱。
“将子瑜请来。”孙权道:“朕与你们二人单独谈谈。”
“是。”胡综应声,而后令众人尽皆离开。糜照也被请到了外面等候。
片刻之后,诸葛瑾来到孙权身侧,一同看着陈祗的信。
诸葛瑾捋须,缓缓开口:“陈祗是在问我们在汉水北面准备怎么结束,也是在问我们整个战事要怎么结束。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当拖了,应当速决。”
“朕明白,朕都明白。”孙权显然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仔细将陈祗的书信放回信封之中,轻声叹道:“战场如此,这些军略上的事情朕一看便知。魏军以逸待劳,以主临客,兵力又多,足可将朕的军队赶出汉水以北。”
“朕只是不甘心。”
诸葛瑾当然知道孙权在不甘心什么。
汉军得了东三郡,得了南乡郡,但吴军到目前只得了一个襄阳郡,面对汉水以北的樊城毫无办法。
赚的不多就是亏本!
诸葛瑾拱手:“不争一时之短长,江北之地不要也就罢了。”
“此番战事从一月到五月,算上去年种种诸事,陛下收了诸将部曲,将大吴军力更加集聚。强攻襄阳城,打出了大吴军威,补上了荆州防御的短板。与汉国同盟作战,疆土相连,格局愈加稳固。”
“除了臣前面所说的三件事情,陛下真知灼见,力排众议,威望愈加高隆。区区江北之地,不可为其折损陛下圣威。”
孙权目光柔和起来,望着身侧的诸葛瑾轻声道:“子瑜,多少年了,还是你懂朕。”
诸葛瑾低下头来:“臣只是据实而言。”
孙权点了点头:“也罢,就这样吧。但是若要撤军,不能急撤,否则士卒将会恐慌,战线也会被魏军一路反扑到鱼梁洲上。朕的军队必须回击魏军,争取打出均势来,才能徐徐退之!”
诸葛瑾道:“汉军就在襄阳城西,正好借其战力,陈祗应当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