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陈祗眼神显得有些哀伤,长长一叹:“美人白发,将军迟暮,实在令人心伤。虽说早就知道吴骠骑身子不好,但听到这种消息,我都感到难过心神不定,何况陛下呢?”
许游补上一句:“陛下召我从成固回来之后,免了我的成固县令之职,将我改任为中军都督府的参军。”
中军都督府是此前吴懿辞世之后,陈祗建议刘禅为了掌控汉中军队而设置的统兵机构。在其中任职的郭攸之、霍弋都是刘禅心腹之人。
陈祗没多少意外:“你在成固历练一年多了,也该升一升了。既然能在军中任职,做事勤勉一些,日后的前途不会差的。陛下有何事要问我?”
许游直言:“陛下忧心军队。得了秦州、凉州之后,短短两三年间,两位吴将军、高将军纷纷辞世,李使君又病故了,邓将军又要留在荆州南乡掌兵,局势变化得太快了。陛下担心日后若要再用兵,朝廷可以托付的大将少了许多,不如以往。”
“还有,陛下问兄长要不要给诸将的将军号调一调?”
陈祗颔首不语。
季汉朝中的将军号给的颇为保守。
与魏国的惯常方式不同,季汉朝中先是以大、骠骑、车骑、卫这四个重号将军为尊,而后是四方将军、四镇将军、四征将军。
骠骑将军吴班、车骑将军吴懿死了,重号将军尽皆空置。
前将军高翔死了,左将军、右将军、后将军也空缺,四方将军也都无人。
四镇之中,姜维任镇西将军,邓芝任镇东将军,王平任镇北将军,镇南将军亦是空缺。
四征之中,句扶任征西将军,余下三个尽皆空缺。
客观而言,季汉绝对没有吴国那种把将军号排排坐都封干净的事情,也不必担忧将军们升无可升。
但……将军号偏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陈祗思索良久,看向许游:“陛下金口玉言,既然陛下说了可以调,那调就是了。但何时调、怎么调、该调谁,这就要好好思量了。”
许游点头:“这也应是陛下来问兄长的缘由了。”
陈祗看着自家表弟,笑着问道:“敬宗,若是让你来调诸将的将军号,你该怎么调?”
“我来调?”许游指着自己,摇了摇头:“这种朝廷大事,我如何能置喙?”
陈祗道:“你日后说不得可为宰辅,区区几个将军号如何又说不得?你与我说,我若觉得妥当,再与陛下上表不就可以了?”
许游点头:“其实不瞒兄长,从沔阳过东三郡来襄阳的这一路上,我也想过此事。”
“快说!”陈祗笑起。
许游道:“从上到下,分别为重号、四方、四镇、四征。重号将军有辅政之名,不应常设,或者说不能因战功而设,只可由皇帝超格拔擢设置。”
说完这句,许游有些不太自信,朝着陈祗看了过来。陈祗点头,示意许游继续说下去。
许游接着说道:“朝廷如今地跨四州,又收东三郡、南乡郡以实侧翼,地域漫长,中枢不能一一兼顾。前、左、右、后四方将军,当在大军出征之时为一方主帅统兵。”
“若是如此,借着今年的战功,姜将军、邓将军二人或可拔擢为四方将军。”
陈祗越听越满意:“按照你的说法,具体该任何职呢?”
“嗯……”许游道:“邓将军年长,但战功似乎不如姜将军。由姜将军任左将军、邓将军任右将军为宜。”
陈祗提醒道:“此番出战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个。”
许游道:“句将军可从征西升为镇东,糜将军也可以战功为征东。”
陈祗笑起:“那我呢?你兄长这个军师将军又怎么升?蒋令君的抚军将军又该怎么升?”
许游站住了,用脚踢着河滩上的鹅卵石,犹豫再三:“蒋令君为尚书令,不应再给正经的将军号。兄长……兄长这个军师将军格外尊贵,也不应变了。”
陈祗背着双手,继续问道:“那这些将军号还有许多空缺,又当如何?”
许游停了几瞬,答道:“此前征伐陇右之时,廖、张、上官、阎四将因功得封乡侯,阎将军去年病逝,廖、张、上官三将皆可补为四征,算上糜将军,这便是四人了!日后他们若再有战功,则可依次向上升迁便是。”
陈祗对许游的言语极为满意:“廖元俭、张伯恭皆为太守,若领将军号,那么他们的太守位子还坐不坐了?”
许游道:“既然为将,则不应再任太守。同理,姜将军若要拔擢,也不应再为司隶校尉。”
陈祗反问:“那我为军师将军,如何还能领兵作战呢?”
许游拱手:“兄长只在战时督军,平时并不领兵,兄长应与蒋令君类比,与姜将军不同。那些平日领兵的将军,就不该再出任朝中官职,该划清界限。”
陈祗背着手继续朝前走去:“好,就按这个报给陛下吧,你拟表文,我署名签押。”
“是。”许游刚应声,却反应过来有些不对,连忙快走两步,追上了陈祗的脚步:“兄长这是何意?我只不过试言之,不能作数,还是要请兄长拿主意才行!”
陈祗从容说道:“我不用出主意了,就按你的意见来拟表文就好,不用改动。”
许游:“一字不改?”
陈祗:“一字不改!”
许游面露为难:“兄长,当真不用改么?我人微言轻,这种朝廷大事,我实在不敢参与!”
陈祗面带笑意:“敬宗,今日听你一言,你果然有宰辅之才。你在成固县任了一年多的县令,安排朝中这些大臣将领的官职,实际上与你统领县中的那些小官佐吏没有什么区别。划清级别,按功升迁,权责分明,不得混淆,县中之事与国中之事能有多少差异呢?”
“你方才有两点说的很好。”
“其一,重号将军不因战功授予,由天子亲授。此前的吴车骑、吴骠骑皆为外戚,他们二人与寻常诸将不同。”
“其二,平日领军之人不任官职,领朝廷官职之人平日不常领兵,借着调整将军号一事,这条线日后就在朝中划清楚为好。”
“敬宗,我此外还会再拟一封私信给陛下,与陛下详细说明,这是你的意见!”
许游依旧担忧:“我还是不要这般显眼为好,兄长。”
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膀:“有什么好怕的?当年丞相薨逝,我只为四百石的郎中,就敢去找陛下要节杖、要六百石的御史!你如今已是千石的参军了,何必畏惧这么许多?天下局势正在大变,朝中的格局也是如此。”
“数年之前,谁能想到季汉能北伐成功、能领兵打到襄阳来?事在人为,你既然在陛下身边为官,万万不可失了志气,万万不可低估自己,胆子务必要大一些!”
许游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祗躬身一礼:“多谢兄长提点,我明白了。”
陈祗缓缓说道:“走吧,随我一同回营。吴骠骑国家名将,他的丧讯还是应当告知姜将军、邓将军、句将军三人的,我们当在营中遥祭一二。”
“好。”许游点头。
“敬宗。”陈祗轻唤。
“哎,兄长。”许游连忙应声。
陈祗道:“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我作为你的兄长,该为你许一门亲事才行。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许游一时语塞:“我还没考虑过此事。”
陈祗捋须道:“糜将军家中有一小女,我听他提过此事,大约十六、七岁,尚未婚配。不若我来日为你提亲如何?糜家的人相貌都不错,据说,当年糜子仲(糜竺)将其妹许配给先帝,可称绝色,糜将军之子糜照我也看过了,相貌堂堂,他妹妹应当也错不了!”
许游不说话了。
看着许游略显窘迫的表情,陈祗一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