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矢互射,纷飞如雨。
而后,身着重甲的步军军阵随着阵中击鼓之声进发,行伍严整,阵容威严。
镇东将军邓芝身披双层甲,亲领六千精锐为前部,在将旗之下坐镇于军阵中后方,而对面的魏军,则是魏国中军的五千精锐步卒。
阴县以东约六、七里处,两支精锐步军从彼此的庞大军阵之中如同山岳一般缓然前出,带着决绝之意撞在一起。
兵刃相击,甲盾对撞,鼓声不断,喊杀震天。两支军队方才还分外明显的锋线瞬时搅在一起,而后渐渐模糊起来。
若能从更高之处俯瞰整个战场,汉、吴、魏三国之兵,在阴县为中心的十里之内,聚集了足有十余万众。
阴县城东,四万汉、吴联军与三万余魏军正面对上。城下仍有两万步卒守在城墙之外,保持着对阴县夏侯献部的围困。战场有限,兵力并非多多益善,汉、吴两军都各自在阴县附近留下三万军队,余下之兵都在对岸留守,以为后路。
汉吴两国与魏军作战,的确很少有过局部兵力这般占优的时候。
“邓将军已经与魏军正面交战,稍待战况,再令侧翼及后军参战。”蒋琬朝着孙权、胡综二人拱了拱手:“邓将军与贵国全将军皆是宿将,今日且观二将功成。”
孙权笑笑:“且看诸将阵中行事吧。蒋令君,魏军兵力少于吴汉联军,我们双方都是精锐之兵,待今日破贼之后,应当乘胜追击,收穰县为支点,再行挥军以图樊城。”
陈祗在旁轻声开口:“昨日两军方才合兵,今日就要临战。能保战局不乱,吞灭阴县之军,此战也就完满了。”
孙权微微一怔,而后带着些许疑惑看向陈祗:“奉宗这是什么意思?”
孙权看向陈祗的同时,目光也在蒋琬的脸上扫了一眼。见蒋琬的神情从容,孙权已经明白这是汉军内部已经决议的方略。
陈祗拱手:“陛下,外臣且说一句,打穰县,未必会比不打好。”
孙权与胡综对视一眼,而后发问:“战而胜之,联军兵力远多于敌,如何不可?”
陈祗道:“陛下,外臣与蒋令君一并认为,作战不能只为作战本身,还应考虑到作战对局势能否有所裨益。打赢或者逼退魏军应当不难,但思及魏国内部局势,还是逼退魏军为好,给那曹肇留些余地。”
“奉宗,卿是说……”孙权双眼微微眯起,似在盘算些什么。
魏军从樊城行军四日而来,第二日就要进击以解夏侯献之围。
孙权所部昨日刚到,今日便要参战。汉吴两军还要拣选兵员调整营盘,对位置分划和战场任务予以确认……
实际上,论及战场上的准备,不但魏国方面显得仓促,汉吴联军也是一样。
论权谋制衡,孙权是绝对的行家,但他在具体的军略上确有不足。战场不仅是战场,更是三国之间的政治博弈。如今陈祗稍一点拨,孙权对陈祗的意思猜度一二,大约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孙权的声音拉得颇长:“奉宗是说,只让夏侯献败,不让那曹肇败?”
陈祗笑了一笑:“陛下,魏军尚有二万援军。穰县距离汉水一百二十里,我等在穰县未必能胜。”
“夏侯献是那曹睿委任的荆州都督,并不直属曹肇。曹肇军事平庸,汉、吴两国皆知,若是打走了一个曹肇,再换上一个旁人,或者逼得魏国在政治上没了退路,尽了全力,对我们双方反倒不美。”
孙权一时沉默。
陈祗的话中有三层意思。
其一,汉军不想再追击到一百二十里外的穰县、深入南阳郡腹地,也不想在此战之中与魏军真正的主力硬碰硬,以免对军力折损过甚。
其二,穰县深入陆地,我们不想打,你们吴军自己也打不成!我们只想打夏侯献。
其三,留着曹肇在荆州掌兵还是好的,此人决策迟疑且不够果决。若是真把魏国的曹宇、曹肇两位辅臣逼到墙角,万一将司马懿逼出来了又当如何?
不是惧怕,而是汉军此番目标——东三郡和南乡郡的价值,还不值得汉室如应对秦州、凉州一般以举国之力争抢。若是真损耗国力过甚,反而给吴国做了嫁衣。
陈祗通过石苞的投诚知晓了魏国高层内部的变化,也得知了司马懿渐渐回到长安的消息,这些事情就没必要与吴国说了。
当然,从孙权的角度来说,他的目标是襄阳和樊城,襄阳已经取了,樊城还未得手,若能在此尽可能多的消灭魏军,这才符合吴国的根本利益。
说到底,还是盟友双方的利益不能真正达成一致。
求同存异,说来简单,实则极难。
蒋琬、陈祗与孙权、胡综,这四人一同决定汉吴联军的指挥方略。
孙权招了招手,将胡综唤至身边,二人耳语片刻,孙权的表情也凝重许久,而后才请胡综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去。
孙权缓缓说道:“蒋令君,奉宗,此战争胜而不追击,力求全歼夏侯献部,如何?”
“陛下明鉴。”蒋琬、陈祗二人笑着拱手。
联军就是这般,双方必须商量着来,双方都想做的事情才能去做,只要有一方对目标不感兴趣,那这个目标定然做不成。孙权很快就明晰了这一事实,并对吴军的方略做出调整。
两军对阵,联军一方的四万军中,汉骑、胡骑共计七千,分列大军右翼与左翼。汉骑由糜威统领,胡骑由参军糜照持陈祗信物临时督领,只盯防对面魏骑,暂不参战。
换而言之,联军与魏军接战的步卒兵力实在相差不多。
糜照是糜威之子,此前陈祗承了糜威的颜面,征辟糜照到陈祗军中为参军。此番让糜照这般露脸,也算给了这个与陈祗年纪相仿、不到三旬的世家之子一个天大的恩惠。
糜威是汉军唯一一名骑兵督帅,又有父辈恩泽,在可见的将来,实在是前程远大。
施恩是上位者专属的特权。
战事从巳时许一直延续到申时,阴县城中的夏侯献在城头遥遥望着阴县东面两军交战之处,脸色晦暗不明。
“刘公,曹长思援兵陆陆续续打了两个时辰,还始终没有能够突破的意思。”夏侯献的语气显得有些决绝,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吴蜀两国兵多是事实,今日首战若是突不出来,城中军粮将空,明日也没有指望。”
刘放神情颓丧,但还是勉力应声:“夏侯将军,你的意思是……”
夏侯献道:“现在刚到申时,酉时二刻便要日落。城中军士已经准备完毕,我们还有时间,现在从城东全力突出,袭扰吴蜀军队之背。稍后便要天黑了,我们全力向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放沉默良久,表情之中也带着几分决绝:“城中还有一日之粮,与其坐而待毙,不如竭力一战!”
“正是这个意思!”夏侯献重重点头:“刘公,我选五千精锐在前开路,你我二人同在军中。余部在后跟上,如何?”
“甚好。”刘放挑眉:“今日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死在此地!”
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围阴县城池的汉、吴两军是三面布防,但对于只想逃出生天的夏侯献,只有东面一个方向可选。
城门洞开,最前面的五千军卒人人负土,各持短兵填埋沟壑,供随在后面的大军通过。绝地争求生路,人人奋不顾身,让这些从上个月来一直没有太多战意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只用了两刻钟就将阴县东面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陈祗在营中望楼上望得此处情境,与胡综一起快步走下,回到孙权、蒋琬所在的军帐之中。
“是时候了。”陈祗拱手:“陛下,蒋公,当令胡骑进发了。”
蒋琬站起身来,神情肃然,点头表示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