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陆逊扶剑而走,头也不回。
顾雍在后长长一叹。
不多时,陆逊来到太子府外,简单通禀之后,就有一名侍从官领着陆逊入府。
孙权不见人,孙登总是要见的。
“陆公有何事找孤?”孙登倒是态度谦和,率先拱手问候。
“殿下。”陆逊微微躬身:“臣为大吴右丞相,有襄理军务之权责。听闻太子调九千部曲兵入建业,臣斗胆问一问殿下,殿下为何这般行事?”
孙登微微一怔,而后答道:“陆公,孤为朝廷的平尚书事,有治政之权。据孤所知,陛下只加了顾公为平尚书事,却没有加陆公为平尚书事!”
陆逊双眉扬起,语气毫不客气:“臣为丞相、上大将军,连此话都不能问吗?吴国何时有这般道理了?”
孙登也起了火气,直言应对:“孤昔日在武昌之时,陆公就常常这般训斥于孤。孤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且为平尚书事,陆公还要用这般语气与孤说话吗?当孤是黄口小儿吗?”
“顾谭!送客!”
顾谭是顾雍的长孙,也是陆逊的亲外甥。顾谭有这般身份,又少有才名,且如同顾家下一代的家主一般。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大父与自己的舅父二人与太子不和,或者说与皇帝不和,今日还被太子驱逐……可他是太子属官,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或许江东士族的命运,就是这般!既要为孙氏所用,也要承担孙氏的怨怼!
“陆公,还请随在下离开。”顾谭双目流泪,却一声啜泣都不敢发出,只是躬身行礼。
盛怒之中的陆逊离开了太子府,随即命令御者驱车前往皇宫。
三十多年的君臣恩义,昔日牵马执鞭的看重、上大将军的封赏,今日难道都没有了吗?
还是请谒,还是杨竺出来应答,但陆逊今日与前几日不同,红着双眼说道:“杨竺,若今日陛下不见我,陆逊当死在宫门之处,以谢天下!”
杨竺躬身行礼,轻叹一声:“陆公且稍待,我再去通禀一二。”
“速去!”陆逊重重跺了跺脚。
杨竺离去之后,陆逊背手在宫门之处等着。而就在陆逊等候之时,陆逊亲弟选曹尚书陆瑁领着陆逊之子陆抗来到宫门处,二人下了马车,同时向陆逊跪拜阻拦。
“兄长勿要与天家置气!”陆瑁流泪不止:“还请兄长以宗族为念,上表请罪,朝廷愿收部曲就收部曲,兄长交出部曲难道不行吗?”
陆抗年少,不明所以,但见叔父陆瑁哭拜,也一时感伤而泣,抱着陆逊的腿不许他入宫。
陆逊在战场之上能明晓局势,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如何还能不知自己入宫之后会有什么事情等待着他?
无论陆瑁、陆抗叔侄二人怎么劝说,陆逊始终闭口不应,等到杨竺再次回到宫门之处告诉陆逊可以入内之时,陆逊这才弯腰将自己儿子陆抗扶了起来。
“大人……”陆抗泣不成声。
陆逊此时竟然通透了许多,低头看着陆抗的面孔,平静说道:“你与叔父先回去,我入宫便回。不要再劝了,我今日若不去,我就不是陆逊了。”
说罢,陆逊朝着陆抗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入了宫门。杨竺一时为难,也不敢与陆瑁、陆抗二人多说什么,只是应付般的拱了拱手,而后随着陆逊一同走入。
今日天色本就阴沉,陆逊刚进宫门的时候,天穹之下就已微微飘雨。加之又是傍晚,天色很快就全暗了下来。秋日的雨来得甚急,陆逊走入吴宫昭阳殿时,外面已经响起了雷声,雨落不止,屋檐之下水流如注。
“伯言。”孙权站起身来相迎,面色从容:“朕前几日一直在与葛天师祈禳,今日下午方才结束,并非朕有意不见卿。”
“陛下。”陆逊躬身一礼:“臣今日面圣,是想问一问陛下,太子召诸将部曲回返建业一事,陛下是否知情?”
孙权也没料到陆逊问的这么直接,随即欲要遮掩过去:“有此事吗?朕在禁中不知,明日朕问一问太子好了。伯言还有其他事吗?”
陆逊双眼瞪圆:“太子无诏调兵至都城,陛下难道还要明日再问吗?”
“伯言……”
孙权走上前去,用力把住陆逊手腕,将他往殿内的坐席之处稍稍一拽:“伯言,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陛下,臣不坐!”陆逊用力挣开孙权的手,一时竟有些哽咽了:“臣效命陛下三十余年,陛下有何话不能与臣直说?”
这是孙权此生第一次被人挣开手,这般明着拒绝,孙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待遇。可孙权看着陆逊如今的哽咽模样,三十余年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些君臣相得,那些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地步。
孙权鼻头一酸,硬生生地忍住了哭泣之意。
“直说什么?”孙权近乎低吼一般地喊出,“多少年了,朕让你为朕督军攻合肥,一次又一次,你哪次听朕之言来为朕统兵了?攻石亭追击曹休,你不允。攻庐江,满宠刚到,你打都没打直接撤退。攻襄阳,你只是到襄阳绕了一圈就回。朕何曾斥责过你,朕何曾怨过你半句?”
“朕用真心对你,你呢?上大将军?陆丞相!”
“朕去年远行数千里去巫县议事,你岂会不知陈奉宗之重,当场拔剑欲要杀之,朕看得真切,若不是奉宗躲了过去,他就会被你这一剑杀死当场。即使这样,朕何曾贬你的官,朕何曾治你的罪,朕何曾削过你半分封邑爵位?”
孙权越说越气,最后竟直接落下泪来:“你还知道与朕有三十多年的恩义,朕与太子父子一体,太子做事就是朕在做事,你岂能不知?六、七日间,你在建业闹出这番动静是给谁看!逼朕再听你的话,逼朕不要出军,逼朕和大吴就永远困死在大江以南是吗?”
“太子为朕做事,你认下又能如何?朕给其他人封国之时,又怎会忘了你呢?”
陆逊红了眼睛:“臣难道对陛下不够忠心吗?臣在陛下心中,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陈祗吗?”
“莫要说他,朕在和你说话。”孙权直视陆逊:“朕就是要收部曲,朕就是要攻襄阳,朕就是要给诸将爵赏封国!你今日与朕说个分明,你一定要再反对朕吗?”
陆逊摇头叹道:“臣有臣节,臣哪里能反对陛下呢?陛下是皇帝,是天子,陛下愿做什么,那便是一定能成的。臣为陛下驱驰三十余年,臣也累了,臣今日向陛下乞骸骨,臣请回故乡华亭,耕作读书,了此残生,可好?”
说罢,陆逊摘下头上冠帽,而后弯腰将其放在地上,俯身下拜。
还没等陆逊跪下去,他的冠帽就被孙权一脚踢出几丈远:“说什么乞骸骨,到你告老回家的时候了吗?你是上大将军,朕要你为朕攻襄阳,朕要你领着大吴所有的精锐部曲为朕去打下这个襄阳,你敢不从诏令吗?”
陆逊不听孙权之语,叩首三次,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臣请告退。”
说罢,陆逊转身便走。
孙权一时想要伸手去拽住陆逊,可他的双腿就如灌了铅一般,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来。一方面希望回到旧时的那种君臣相得,一方面又深恨陆逊的碍事与挡路,就在这种纠结而不能言的处境之中,陆逊已然走出殿中,顶着头上瓢泼的暴雨,头也不回的朝着宫外走去。
孙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在垂泪,渐渐竟有些头晕目眩之感,只好拄着腰间佩剑单膝跪在地上。而候在殿外的杨竺瞥见此景,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当即冲进殿中扶住孙权:
“陛下,陛下何处不适?”杨竺惊慌失措,大声问道。
孙权摸出一枚金牌,甩在面前的地上:“你持这枚金牌去陆逊家中,替朕责骂于他,速去,不要管朕!”
“陛下……”杨竺有些犹豫。
“速去!”孙权吼道:“你也要抗旨吗?”
“臣领旨!”杨竺暗叹一声,随即大声唤来宦官搀扶,而后行礼而去。
此时已经日落,但杨竺持金牌去陆逊家中责骂陆逊的事情,还是在夜色的覆盖之下于建业城中蔓延开来。
而第二日,孙权更是不解气一般,先是上午让使者去陆逊家中骂了两次,中午又让杨竺去问陆逊是否愿意攻襄阳,在得到陆逊坚持辞官的说法之后,孙权怒意更甚,下午又遣了三个使者来到陆逊家中责骂。
第三日一早,杨竺再次去陆逊家中询问陆逊态度,陆逊更是半个字都没有答复。
于是第三日中午,孙权也不派使者问候或者责骂了,而是直接令侍中胡综乘坐四白马车,载着一头牛、十石酒去了陆逊府上。
待枯坐府中的陆逊看到胡综令人带到府中的这头小牛和十石酒后,长长叹了一声:“伟则意欲何为?”
胡综心中不忍,伏地长拜道:“陛下准了陆公告老,特命在下来赐牛酒。陛下有四字相送,曰‘君审处焉’。”
陆逊之弟陆瑁在院中跪坐,看到牛酒之礼后,泣不成声,叩首不起。
陆逊闭目仰天,叹道:“昔日贾谊有言: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
“刑不上大夫,三公不对吏。陛下三日数遣使者责问于我,今日又赐牛酒准我告老,我如何还能不懂呢?薄昭之死,翟方进之诛,周勃之困顿,窦宪、杨震之不肯屈下,如是而已。”
“也罢,也罢,只是我此生不得再返故乡,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陆逊缓缓起身,退入正堂,而后掩上房门。
待屋内一声木器声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中,陆府之中哭声大起。
三日之后,孙权罢顾雍丞相之职,令其返回封地醴陵居住。陆逊之弟陆瑁罢官,除陆逊妻孙氏之外,陆氏满门流放交州。
二十日后,有诏令太子孙登监国,令前将军朱桓督扬州江北诸军,令镇北将军孙韶督扬州江南诸军。
皇帝孙权本人领诸将部曲兵二万,中军三万六千,共五万六千军队乘船离开建业,前往武昌,准备攻伐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