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确实失了体统,他也没办法不失体统。
对陆逊而言,这是吴国发展的理念之争,是争取政治地位的生死之争,更是家国天下的根基之争!
方才借着太子孙登的言语,诸将串联起来要将部曲交还给吴国朝廷。陆逊不是痴傻之辈,他是吴国最顶尖的军事统帅,部曲这种严重影响军队战力的组织形式,他又如何能不心知肚明呢?
抛开个人利益不谈,取消诸将部曲,这件事情陆逊是可以理解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无非朝廷多做补偿就是了。
给权、给名、给利,总有一样是可以满足诸将的。
谁的部曲也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过去二、三十年来逐渐得到的,既然本非生来就有,失去了又能如何?
但是,重要的是太子孙登后面提议的‘赎买’诸将部曲的条件。
改后汉爵制为先汉爵制!
先汉两百年,后汉两百年,爵制变过不知多少次。能让诸将心甘情愿将自家视若珍宝的部曲交出来,爵制的变化一定是向最极端的方式狂奔而去的。
都不用陆逊再问,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比如,县侯皆可立国,如陆逊本人为江陵县侯,改制之后,江陵县当为江陵侯国……
比如,诸侯国可以自行负责国中行政,经济、军事上有一定自主权,可以征收赋税甚至铸币,甚至可以在国中自征军队……
听起来都很不错,但问题的核心根本不在于封爵,陆逊若能有一个自己的侯国,他也是乐意的。更别说若是吴国日后能成大业,按照这种政治发展的趋势,说不定诸将可以封公、封王,搞出周朝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诸侯国都有可能。
陆逊不傻。
问题的核心在于封地。
陆逊是吴郡人,顾雍也是吴郡人,而今日在场的诸将,他们的封地几乎都在吴郡,都在陆逊、顾雍二人的家乡!
你们孙家父子欲拿爵位收买诸将,却把我们族中经营几代的家乡给许出去实封、建立封国了?
那我等过去三、四十年的效命算是什么,算是笑话吗?
全琮是钱唐侯,朱桓是嘉兴侯,朱据是云阳侯,张休是娄侯,张承去年刚被封为盐官侯,孙韶是建德侯……这些都是吴郡之内的各县。
诸葛恪去年刚因收山越之功被封为乡侯,封地就在吴县!
孙权会为了吴郡士人的些许要求,将这些将军们位于吴郡膏腴之地的封地给改封到其他烂地去吗?
不可能的。
孙权对此心知肚明。
比如,那个多年以来一直和陆逊在军中不对付的朱桓。朱桓的封地位于嘉兴县,嘉兴县在汉末没改名的时候叫做由拳县,而陆氏祖居所在的华亭就在由拳县、嘉兴县中,在与吴县连接的边界之地。
上一任由拳侯是张昭,这一任嘉兴侯是朱桓!
孙权能不知道?这些侯爵就是他亲自封的。
这是明摆着要将吴郡之地瓜分给诸将为封国,以此来赎买诸将之部曲,以此鼓动他们与陆逊对立!以此逼迫陆逊就范!
这是明白着要对吴郡士族下手,对顾、陆两家下手!
两汉四百年来,乃至如今的魏国、汉国,都知道将功臣封县侯于本县才是最高的褒赏。陆逊是吴国的上大将军、右丞相,不封于本县也就罢了,哪里有自家祖坟之地成了别人的实封封土的道理?
陆逊这才明白,孙权原来对自己恨到了这种程度!
但……应当还能挽回些许。
顾雍脸色铁青,怒意仿佛压制不住一般,面颊旁的胡须都在微微发颤。陆逊也没好到哪里去,瞠目怒视,高声喝骂,丝毫不顾太子孙登还在近前。
太子府正堂,气氛在陆逊指着诸葛恪鼻子喝骂的那一瞬后,当即安静了下来。
一瞬、两瞬、三瞬……
没人说话,气氛几乎降至了冰点。
太子孙登看向陆逊的眼神里面,已经有压抑不住的不满了。
诸葛恪被陆逊指着鼻子喝骂,面孔也随之板了下来,脸色阴沉,直直对视。
而在堂中的朱桓、全琮、吕据、朱据、张承、张休、孙韶等人,或是若有所思、或是面孔冷峻、或是稍有敌意。
陆逊从他们的目光之中,看到的只有一句话。
你挡路了!
陆逊喉头微动,而后郑重其事的面朝孙登躬身一礼,发问道:“殿下是否执意要如此?”
孙登迟疑许久,方才点头:“这是孤的想法。”
陆逊拱手:“那好,臣请告退,臣要去宫中觐见陛下!”
孙登盯着陆逊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转过身来束手站好,背对着陆逊,一言不发。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这种态度更像是说请君自便,你愿做什么,那便去做就是了!
陆逊见孙登转身,又对顾雍说道:“顾丞相。”
“我与陆将军同行。”顾雍毫不迟疑,颔首以对。
二人没有再与在场的八位将领多说哪怕一个字,也没有告别的意思,当即转身就走。而在场之人谁又能不知道,这意味着陆逊、顾雍两位丞相与太子孙登的政治分歧已经到了不可弥合的程度呢?
孙登后面站着的……不是孙权,又能是谁?
“陆公,顾公,不知何事叩阙?”吴宫之外,侍御史杨竺匆匆宫内走出,朝着陆逊、顾雍二人躬身行礼。
陆逊绷着面孔,话语直接:“杨御史,我二人有军国要事求见陛下,还请通禀一二。”
“陆公,不知能否稍晚一些求见?”杨竺面露难色:“并非在下阻拦,而是陛下正在宫中由葛天师祈禳国运,仪式从昨日开始,一直要持续七日,陛下斋戒沐浴随葛天师祝祷,有明言,一切臣子不得相扰。”
陆逊挑眉:“那好,我来写奏表上交!陛下总不至于不收丞相表文吧?”
“这……”杨竺小心说道:“在下这倒没有听说。”
“好。”陆逊点了点头,拉住旁边顾雍的袖子:“顾公,你我先回。”
顾雍点头相随。
一个时辰之后,陆逊、顾雍联名上表送到了宫门处,由秘书监官员取走送入禁中。
第二日,陆逊、顾雍二人再次来到宫门之处请求通禀,侍御史杨竺以昨日的理由继续拦门,称皇帝孙权忙于祈禳国运,未有答复,不得接见。
若说昨日不准谒见还有缘由,昨日下午表文却都递上去了,孙权却依然没有半点动作,陆逊与孙权相识三十余年了,孙权怎会怠惰到连一封表文都不肯看的程度?
皇帝隔绝宫禁而不见丞相,这在吴国建国不到十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不仅不见陆逊,连顾雍单独请求奏对也一并不许。
很快,这就不是第一次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陆逊与顾雍二人依旧每日一次请求谒见,却次次都被挡在宫门之外。
第六日是杨竺所谓‘祈禳’的最后一日,按理说来,孙权结束了这一日后,七日祈禳就将结束,明日就能召见臣子了。
但还没等到孙权的召见,当日下午,陆逊与顾雍二人就得到禀报,称朱桓、张承、全琮三人的部曲已经乘船到了龙藏浦码头,九千精锐部曲兵就这样到了建业!
“我要去见太子!”丞相府中,陆逊听闻这条讯息之后,从坐席上霍然起身,目光如刀一般锐利:“顾公可愿同去?”
“陆丞相!伯言!”顾雍长长叹了一声:“今日杨竺不是都说了吗,明日皇帝就可以召见臣子了,你我二人再等一日如何?”
陆逊正色答道:“这是可以等的吗?顾公,我为吴国上大将军,位高于三公,又为丞相之职。皇帝坐于禁中万事不问,太子私结外将,调兵回都,于公于私,我岂能不问?”
顾雍面有难色:“如果不是私结呢?”
陆逊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皇帝不通书信,又无诏令明示,太子自己与诸将联结,如何不是私自调兵?若是有陛下之命,如何不能让我知晓?”
“顾公,你年迈体弱,且在府中静待,我自己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