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堡的城墙之上,只有陈祗和宗预二人在此,随行的士卒们都在下面守着。
呼啸的北风会带走所有细微的声音,显然,这算是一次标准的私下密谈了。
陈祗嗯了一声,停了几瞬,没有做出任何表态,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礼貌与客气,缓声问道:“宗将军为何想到益州领兵?莫非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宗预的眼神有些黯然,手扶着城楼上的垛堞向外望去,同时轻叹一声:“是听到了些风声,也是为我自己的前途着想。”
“不瞒奉宗,我虽多年在军中任职,后面又为主簿、参军、右中郎将、辅汉将军等职,但实际领兵作战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今年奉宗与诸将领兵北伐,建功立业,而我在汉中碌碌无为,心内实在惭愧。”
“奉宗,我有自知之明。若是让我领兵与魏国作战,我一时会有些为难。但朝廷欲要用兵征讨益州境内的蛮夷之人,此事我还是能做的……这种事情我不好与陛下直接说明,故而特来请奉宗寻个合适的时机,在陛下身前为我言语一二。”
陈祗一边听着宗预的言语,一边微微点头表示倾听。
宗预是个厚道人。
客观而言,宗预最近几年在职务上的升迁,并非由于他的能力有多么出众,而是因为他资历背景足够可靠,既能领兵,又对政事有所裨益,故而能担负起护卫刘禅的重任。
但这种提拔,显然也束缚住了宗预在仕途上的上升途径。
哪能只在皇帝身旁戍卫?皇帝又不用上战场!
当下朝廷取了秦州、凉州,未来数年之间不会大动兵戈,而益州境内与蛮夷作战,就是为数不多可以立功的位子之一。
宗预此时的想法,可以看作是季汉朝廷当下思潮的一个切面。
此番刘禅欲至汉中褒扬诸将,但其他将领可没有这般奖赏。在斜谷吸引魏军司马懿部的吴懿、高翔、邓芝等人,充其量算个苦劳,增个一、二百户封邑也就够了。
而反观那些去西边出战的将军们,数个县侯、数个乡侯,偏、裨将军的级别也普遍封了亭侯!
一边高歌猛进、一边原地不动,这种落差是难免的、必然会客观存在的。
没人想被时代抛下!
从朝廷的大局考虑,益州南部总是要维持军事存在的。
现任的庲降都督马忠治夷有方、持重有韬略,乃是大将之才,在这种朝廷的用人之际,职务可以再向上稍提一提。
马忠在南中地区擅长处理各部蛮夷之间的事务,在中枢没法给予太多资源的情况下,将南中事务处理得十分妥当。这种协调能力与手段,最为适合统管秦州、凉州、司隶的诸多羌胡部族。
陈祗有心要建言马忠的调动,但由于秦州和司隶的守备之将与军事分布还未定下,故而打算等刘禅此番出巡秦州之后再定。
若是马忠不在南中做这个庲降都督……宗预也未尝不可。
朝廷在南中的政策将从维持平衡改为更加进取,换一个人选也更能代表朝廷的态度!
见陈祗一时沉默,宗预轻声叹了口气:“想来是有些为难,奉宗也不好和陛下交待。”
“并非此意。”陈祗摇了摇头:“宗将军欲要为国效力、征讨蛮夷,我定当相助。只是宗将军眼下乃是随驾护卫主将,正在出行之中,不好提这件事。”
“这样吧。待回到汉中之后,我再与陛下言语此事如何?将军且稍等一、二月。”
宗预双眼一亮,连忙朝着陈祗拱手致谢:“此事不管成与不成,奉宗此情我都会铭记于心。”
陈祗从容笑道:“将军与我同行数月,出使外国,何人能有这种履历?以你我之情谊,说这种话就有些见外了。”
“陛下还在等着我们复命。”
宗预也已笑起:“那好,你我一同下去。”
求官这种事情,即使陈祗处于御史中丞、军师将军的高位,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给宗预一个承诺、一个确定的职位。
但朝廷上下的人都明白,若是陈祗都说不动天子,那就没有人可以说动了!
刘禅在祁山堡上住了一夜,令费祎在祁山堡北、祁山堡南各设祭坛。
翌日清早,刘禅先亲自在祁山堡南祭天、宣布岁首,再令陈祗为使在祁山堡北祭拜丞相,而后才启程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