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刘禅一时有些疑惑:“奉宗不治政掌兵,去当御史作甚?”
陈祗认真答道:“陛下,臣此前在成都和汉中谏言朝廷北伐,不可错过战机。而如今拿了陇右、凉州之后,朝廷的局面并不算太乐观。”
“昔日朝廷只有一州之地,不需额外请御史监察天下。如今朝局甚是复杂,羌胡也好、汉人也罢,若是朝廷官员执行不当、或者不能推行制度,朝廷也就无法整合众力以伐魏,无法将秦州、凉州这些穷困地方真正为大汉贡献力量。”
“臣想自请为御史中丞,一是在去年孟中丞于成都病逝之后,御史台并无主官,臣不需与诸位功臣、能臣去抢位子。二是欲借御史台监察之权,为天子、为朝廷推行制度。”
“陛下,换而言之,臣欲做这个御史中丞,并非是查贪渎、纠风纪、劾不法,而是为了监督内外各处有没有执行朝廷推行之制度!”
“陛下请恕臣直言,若朝廷制度不能尽快推行,朝廷以后很难再度取胜了。”
刘禅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认真看向陈祗:“奉宗,此事重要到这种地步了么?”
“臣所言非虚!”
陈祗解释道:“此前朝廷攻陇右、攻凉州之时,靠的是陇西之地荒僻偏远,魏国中枢来不及调兵和反应,靠的是隔断魏军的补给,靠的是逼迫魏军退出陇右。”
“如今陇右已得,下次大战就是要攻关中之地了!朝廷将再无取巧之法,将与十万、乃至二十万魏国大军在关中行正兵以决胜。”
“昔日丞相在时,提十万兵尚且不能攻克司马懿之守势。何况臣等?”
“除了在关中努力作战,朝廷还需要兵力尽可能多、甲胄尽可能丰富、军资粮草足够出兵二年之用……越早将内部之事梳理完善,朝廷才能越早出兵关中!”
“朕明白了。”刘禅也不拖泥带水,当即应下:“就这样办吧,奉宗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事,监察四州。”
“臣领旨谢恩!”陈祗毫不犹豫地俯身下拜,三次叩首,而后才又坐于席上。
但刘禅似乎还想到了什么,随即又道:“奉宗任御史中丞之后,此职仅为千石官职,不足以威重以监四方。而且奉宗的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工部副尚书之职难以与御史中丞兼任,应当都罢去……”
“奉宗,这样吧。”刘禅轻咳了一声:“朕加卿为军师将军,位与四方将军等同,足以使奉宗行以威福了!”
“如何?”
刘禅问陈祗是否要任司隶校尉之时,众人尚且没有惊讶之意。但‘军师将军’一职,却实实在在让众人倒吸一口气。
朝廷都是有政治传统的……
汉朝以大、骠骑、车骑、卫这四个将军号为重号将军,甚至有辅政之权,此四个封号并非凭空出现、并非同时出现,都是因为某个特定的人而设立,而后渐渐成为汉室的一个政治传统。
大将军一职,在汉室之中由韩信而起,位在诸将之上、刘邦之下,为这个封号定下最基础的政治地位,位在丞相之上。而到了霍光之时,霍光以大将军之名义当政,为满朝官员之领袖。
等到了后汉之时,大将军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多由外戚充任,乃是实际上的国家执政之人。
汉文帝时,以其舅父薄昭为车骑将军、以其亲信宋昌为卫将军,自此确立了这两个将军号的尊贵与地位。
汉武帝时,为彰霍去病之大功,武帝封其为骠骑将军,俸禄与大将军等同,位同三公。
自此,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这四个重号将军,才成为汉室朝廷里如此重要的职位。
而对于季汉一朝来说,军师将军是诸葛亮曾经的将军号,护军将军是法正旧时的将军号。
如今刘禅将诸葛亮的‘军师将军’再度启用,授予陈祗,还使其与前、左、右、后四方将军位阶等同,仅在重号将军之下,其中蕴含的政治信任和托付之感已经不用多言了!
甚至陈祗本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但……事已至此,君王的信重已经摆在了面前,陈祗也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臣陈祗拜谢陛下!”陈祗再度叩首,十分坦然的领了此任。
对于陈祗来说,以‘军师将军’来对今年的功劳进行酬谢,陈祗心中认为这是一个颇为公允的回报。
而对于刘禅来说,他此时觉得陈祗放弃了一州刺史、放弃了护羌校尉、放弃了工部副尚书,只求了个没人要的御史中丞,实在是过于谦让了,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给一个军师将军,都觉得占了陈祗的便宜。
该给一州之任的!
刘禅亲自上前将陈祗扶起,走过去的时候,他心中还在不住地感慨。
有这样一个不求显职、只做实事的亲信臣子,实乃他这个皇帝之幸、是汉室之幸!
随着这个插曲结束,州牧之职又不能一时决断,此番议事也基本告一段落。
但在众人辞别皇帝,准备离开的时候,几人却又被刘禅叫住了。
刘禅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堂中站着的费祎、陈祗、董允、文恭、吕乂、刘敏六人,从容说道:
“朕今日与诸卿在此议事,甚是开怀。朝廷此番广增地域,官职大开。诸卿都是朕的信重之人,你们各自家中、族中可有尚未出仕或者官阶不高之人?朕来赐你们每人一个荫职。”
“仆射,你家中长子费承今年刚刚加冠、尚未出仕对吧?”
“是。”费祎拱手。
刘禅又向陈祗看来:“奉宗之弟唤作许游对吧?朕在行台中见过他,他如今是三百石的郎中对吧?”
“正是。”陈祗答道。
刘禅微微点头:“费承、许游二人皆任为县令吧。”
费祎咽了咽口水,连忙出言拒绝:“臣还望陛下收回此令。臣子费承年不过二十,不识庶务,岂能骤为县令?如此恐将上下生怨,还望陛下慎重!”
“哎,仆射想哪里去了?”刘禅显然心情大好,笑着说道:“朕以前也不通庶务,也不识朝政。今年朕到了汉中之后,无处可去,终日在尚书台中观政。如今虽不精通,但六部之政事朕可是略知一二了。”
“就算不通庶务,历练一二不就会了?这是朕的美意,仆射就不要拒绝了。”
费祎想了一想,终究还是点头:“臣谢陛下恩典。”
陈祗也在一旁道谢。
刘禅点头:“费承去任新都县之县令吧,许游来任成固县之县令!”
“董卿、吕卿、刘卿、文卿,你们族中……”
刘禅还在与其余四人言语之时,陈祗和费祎对视一眼,点头不语。
不得不说,此番刘禅的赏赐属实大方。这种大方的底气在于朝廷版图的极大扩展,以致朝廷的县官出现了许多缺口。
新都、成固两县的县令被人替换了?
没关系,去陇右和凉州吧!那里是朝廷的新拓之土,正是立功的好去处!
而版图的扩大,也给朝廷带来了许多新的官员血液。
显而易见的是,秦州陇西、南安、天水、临渭四郡的汉人,因在此次战役中处于被征服地位,或许会有出任县令之人,但一时还出不了太守、将军级别的官员。
由于天水籍贯的姜维的存在,这些矛盾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的好事在于益州世家大族之人可以广泛出任凉州、秦州、司隶的各种州职、郡职……
朝廷可以兑现北伐之前的政治承诺,益州之人也可以进一步支持朝廷的扩张!
这世间的道理往往就是这样。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