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等司马懿到了长安宫正殿之时,却发现曹肇、孙资、刘放、曹爽四人已经皆在这里了。
曹睿缓缓坐下,曹肇并无半点反应,而孙资、刘放、曹爽三人却尽皆面露诧异之色。
陛下怎么好了??
两个整日之前,皇帝召见他们议论关中防务的时候,曾当场发病嘴角流血,而后昏迷不醒,俨然一副随时都会死的模样!
今日怎么又这般好起来了?
曹爽倒还只是诧异,心中也为皇帝的康复感到一丝欣喜。但此事落在孙资、刘放二人的眼中,就俨然如同闹鬼了一般!
曹睿缓缓开口:“朕今日召诸卿前来,实在是有些不解。朕两日之前刚刚发病,只有殿中诸卿见到了朕发病之状。”
“如何短短两日之后,太尉竟也从西边回了长安呢?”
“谁能与朕一个解释?”
“长思,是你吗?”曹睿看向曹休的长子曹肇。
曹肇拱手:“臣终日都在宫中,从来没传过半点消息。”
曹睿又扭头看向身旁的曹纂:“德思,是你吗?”
“不是臣。”曹纂答得干脆。
曹睿轻轻叹息,又看向了曹爽:“昭伯,是你吗?”
曹爽拱手:“臣负责宫中戒备,夏侯将军负责长安戒备。臣根本没有与任何一人通传过消息!”
此时的曹睿,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悲伤之色,看向刘放、孙资二人:“刘中书,孙中书,是你们吗?”
刘放喉头微动,根本就不敢应答。而站在刘放身边的孙资,此时终于禁不住这种压力,伏地叩首:
“臣担忧国家大事,故而以此事咨以太尉。臣有罪!”
刘放轻吸了口气,见孙资依然认下,勉强鼓起精神,拱手答道:“陛下,不是臣。”
曹睿此时竟然落下泪来:“朕常常在想,国家当有忠谨之臣,大魏才能千秋万代。朕不过略微一试,怎么就有人在朕病中勾连内外,做出这等致大局于不顾之事呢?”
“孙中书,你任机要之职二十年,如何能做出此事来呢?”
孙资不敢答话,只是不住地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殿中的青砖之上。
孙资在不住叩首,而曹睿在另一边则是真的哭了起来,而且还哭得颇为伤怀!
对于一个身体极差、处在病中的皇帝,唯一的念想就是臣下全是忠臣义士,即便自己不在世了,臣子们也能扶保江山、帮着自己的儿子掌控朝政、帮着魏国千秋万代。
仅仅是一次试探,身边为任二十年的中书令就已坚持不住底线。而素来为国家之重的太尉,竟然连陇右战事都顾不得了,轻身来到长安争权夺位来了!
大魏有如此臣子,如何能久?
如此之状,难道还不许曹睿哭上一哭吗?
曹睿兀自在御榻上哭,孙资一直在伏地叩首,曹纂、曹肇、曹爽三人面露不忿和怒意,而司马懿的脸上已经变得煞白,甚至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
司马懿心中有一杆秤,陇右与魏国孰轻孰重,司马懿认为整个魏国更重,于是离开陈仓火速回到长安。
而作为皇帝的曹睿,心中也有一杆秤。陇右与魏国的存续孰轻孰重,难道还用说吗?
若是能用一个陇右来试探出身后之事最大的威胁,难道不值得吗?
千值万值!
退一万步,郭淮不还在陇右吗?他就一定不行?
“刘中书,拟诏。”曹睿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指着刘放下令。
刘放颤抖着行礼接令,而后如此前不知百次、千次所做的那样,坐在殿侧桌案后开始拟诏。
“中书令孙资勾连内外,泄露禁中机密,有违朕心,赐死。”
“德思,殿外行刑。”
“遵旨。”曹纂拱手行礼之后,毫不迟疑,当即上前将孙资的一只手腕紧紧钳在手中,犹如拖着一头待宰的羊羔一般,轻而易举的将孙资拖出了殿外。
孙资也好、刘放也罢,他们目前在朝中的地位、威望都来自于接近皇帝这个天下的权力之源,一旦他们被皇帝信重,那便是朝中重臣。可一旦被皇帝抛弃,也不过是旁人所谓的佞幸私臣罢了!
孙资的求饶和哀告声,已经掩盖不住司马懿、刘放胸膛里心脏猛烈跳动带来的巨大声响。
曹纂拖着孙资走出殿门,不过十个呼吸左右,曹纂就再次入了殿门,大步走到曹睿身前拱手复命:
“禀陛下,行刑已毕,臣来复命。”
写诏的刘放此时已经涕泪满襟,他与孙资在朝中共事二十年,每日相处,如何片刻之间孙资就已死了?如此之快,又没听到用刀剑的声音,说不得直接就是被曹纂这个力大之人直接扭了脖子!
而告知司马懿此事,是刘放与孙资共同决策之事。孙资率先认下,刘放此时已经丧胆,是真不敢再认、不敢再节外生枝了!
刘放泪眼朦胧,抬头看向那个行刑回来的曹纂,仿佛看到了某种恶鬼一般。
不知怎得,刘放的脑子里竟莫名出现了一则想法。
如此轻易地杀人、如此凶残,这才是曹氏之人的本来面貌。
曹操杀了无数人,曹丕也杀了许多人,曹氏的天下根本不是被刘协禅让过来的,根本也没有什么贤君圣主,这天下是被姓曹的主君、将军们一刀一剑地杀出来的!
曹睿此时也开口了。
“太尉,就没有什么想与朕说的吗?”
曹睿满面悲戚,哀伤的看向站在殿中的司马懿。
司马懿紧咬牙关,强行稳住心智,拱手说道:“臣担忧陛下安危而已。臣只知忠君报国,不知其他!”
说句实话,曹睿心中有某一个瞬间是真愿意相信司马懿是这般想的。
可是……可是前番与司马懿已经说得清楚明白,此行当用兵陇右,何时胜利,何时回返,他怎么就记不得呢?
司马懿是国家重臣,他和孙资这种内臣是不一样的。
不能杀。
虽不能杀,但这天下还有哪些臣子是可以托付的?
曹睿以袖掩面,伸手朝前指去:“太尉还是太尉,朕不愿夺你名誉,余职尽皆罢去。另外,太尉即刻启程,替朕去邺城修葺武帝和武宣皇后陵寝,督造文昭皇后陵寝。”
“速去,速去,朕不想再见你了!”
“臣司马懿领旨。”司马懿此时也已哭出,伏地行礼,而后向外走去。
而等司马懿刚刚走出殿门之时,却听到殿中起了一阵惊呼之声。曹肇从后面飞奔出来,口中还高喊着‘太医’二字。
大约是皇帝真昏迷过去了吧……
司马懿停在门槛之内,没有回头,耳朵听着殿中的声响,双眼却看向了殿外门槛一丈处的孙资尸首,心中不由得一阵无力涌上。
什么大魏,什么皇帝,什么陇右,与我河内一士人又有何干系?
自今日起,我只是我,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