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直说吧,小叔未尝不是一直牵挂着小婶,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陈晋北对宝珠劝道:“不过,如果慧常师傅的反应出乎了你的意料,你也要保持平常心,知道吗?”
宝珠点点头,表示明白。
想到死后一心一意守在往生馆裏的虞理,面对在禅房中央闭眼打坐的慧常师傅,宝珠鼓起勇气开口:“虞理姐姐说,她等着你,但你不能自行去寻她,要遵守当初的承诺,好好过完这辈子,少一分少一秒都算违诺。不过她相信你能办到的。”宝珠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她是笑着对我说这番话的。”
沈默良久之后,慧常才开口:“阿弥陀佛。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是众生法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宝珠如触电般醒悟过来,却仍旧不放心,小声偷偷问身边的陈晋北:“陈晋北你说,慧常师傅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这样算不算把虞理姐姐的话带到了,他只说了一大段佛语,我不是太明白”
慧常停止念经,“痴儿,将来虞理若是问起你来,你就说,慧常明白,当初既然允诺,余生定会守诺。你们出去吧,我要开始做晚课了。”
“好的,那慧常师傅,我们不打扰你啦,明早再见。”
宝珠看慧常一脸平静,呼吸的节奏在持续的木鱼声中也是不急不缓的,不知为何,自己反而觉得有些失落。如此深厚的感情,乍然听到昔日已故恋人的消息,怎会是这般风平浪静,甚至于无动于衷呢,若换成她,恐怕立即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才罢休吧?
陈晋北一看她蹙眉,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带着她出来,关了禅房的门后,故意大声走路,制造出已经走远的假象,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来,站立在禅房门外沈默不语听着裏面的动静。
好一会儿,规律的木鱼声毫无征兆戛然而止,房内的念经声也随之停了,一切重归于静寂,这是慧常踏进重山寺的院门以来,头一回误了晚课,他起身熄了灯,一个人在黑暗中清醒地坐了一夜。
而门外的陈晋北,在发现宝珠已经开始默默落泪之后,怕她的哭声惊扰禅房内的慧常,又迅速悄无声息离去了。
嘉庆时期,道教在清朝政府限制下,发展较为缓慢。在组织形式上,却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首先,清代朝廷虽然屡次取缔道教中的非法□□组织,但亦对道教的斋醮仪典制式及授箓科仪等加以提倡,使道教依清律行事。其次,道教内部发生分化组合。雍正、干隆以后,全真道与正一道逐渐融合,形成“全真正遇两相依”的格局。
云崖观也正是在此背景下建造的,嘉庆二年,小道士李四悟,不愿意学习全真问“道”,去研究那虚无缥缈的宇宙的本源和本质,更倾向于俗世人所能接受的,实用性更强的正一道,为了修炼时不被当时的政府多加干扰,他花了足足五年时间遍访名川,终于寻到了在群山中鹤立的云崖山,靠着自己的本事帮民众,通过符箓驱邪、祈福、求财等活动,又过了五年才筹了一笔钱,上到云崖山修建了云崖观。
云崖观的一砖一瓦都倾註了李四悟的心血与真情实感,尽管刚开始因为钱不多,只有一间小小的庙宇,他请了三清祖师爷进观,然后自己在旁边搭建了一间茅草房先住着。再后来,因为他这些年的走南闯北,集了众家之所长,本身也有些天资,所以从他有了固定的落脚点,紧接着靠过硬的本领在当地树立了良好的口碑,云崖观的名声渐渐响了起来,香火自然也随之兴旺。
李四悟厌烦了排资论辈,而且作为云崖观的开山祖师,他学得太杂,虽说传承的还是正一道,却已经是混沌了各种民间祖师的正一道,所以云崖观开观后收的弟子都没有按照正统排字辈,而是随了各自的喜欢,仍旧采用俗世的名字称呼。按照李四悟的设想,云崖观只不过是供志同道合的道友一同悟道的处所,大家共同修建,共同管理。
只是,后来又修订了另一条规矩,即云崖观中需选出一名观长,每一届观长当选之时即改为“云崖子”,云崖子并不是观中法术超众之人,相反,他的当选极可能是因为法术能力平平,所以去替管一些俗务。这修改的规矩和一人有关,就是云崖观修建不久后,带艺上山修道的虞伯崇。
虞伯崇出生于江南水乡中一个贫苦的书香门第,自幼聪慧过人,喜爱诗书,常常被乡裏人称讚为“神童”。然而,尽管他才情出众,但因为家境贫寒,无法继续深造,始终未能考取功名。虞伯崇的父亲曾是举人,却因病早逝,母亲为了抚养虞伯崇长大,辛勤劳作,供他读书。虞伯崇明白母亲的期望,他日夜苦读,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一展才华,光耀门楣。然而,命运似乎并未眷顾他。连续几次科举考试,他都名落孙山。
在科举路上失意的虞伯崇,心灰意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的学识不足以应付那些覆杂的考试。而且,他感到世上并不公平,像他这样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即使再努力,也难以获得成功。
也就在这个时候,虞伯崇遇到了一个道长。这位道长虽然看出虞伯崇内心的抑郁和迷茫,却没有一味劝导他远离尘世,而是鼓励他以另一种方式“入世”,即修尘世中的“道术”。他与虞伯崇相遇时年事已高,且因为年轻时颠沛流离,身子骨早就坏了,没多久就离世了,只给虞伯崇留下了一本名为《魂术》的小册,并在传符箓之时教会了他第一术:驱魂术。
道长临终前曾言,这小册是师门传承,许多年前由一位天聪极高的掌门编着,其精要高深自不必言说,更让当时的道观名声大噪,慕名前来的信徒不计其数。可惜后来朝代几经更迭,道门式微,道观在一场天降山火中被烧毁,活下来的仅剩他一人。而他之所以放心将《魂术》交与虞伯崇,是观察其品性许久,觉其是可托付之人。但有一件须谨记,即无论将来如何,第一要义是惩恶扬善,世间恶魂恶人可杀,若为名为利,私用法术,则有违天道,最终必遭反噬。
虞伯崇接了道长的衣钵,几年后母亲病亡,随即孤身一人来到了云崖观,正式成了道士。
李四悟和虞伯崇相见恨晚,常与虞伯崇在观中以兄弟相称,坐而论道,他较之虚长几岁,自认了道兄。至后来不断有人慕名前来修道,亦是二人共同传授的法术。观中香火越发旺盛,经济上亦宽裕许多,他们二人便有了闲心,常扔下观中俗务,结伴四海云游。
有一回二人历经两年才归来,云崖观上遭了山匪洗劫,观中所有财物皆被洗劫一空,幸亏有几名道士死守着三清洞,不然云崖观又要再修建一次。至此,李四悟和虞伯崇共同决定,在云崖观剩余的弟子中选任一人,为“云崖子”,云崖子并不负责授符箓教法术,只掌管云崖观中大小俗务。
再说那交到虞伯崇手中的《魂术》,记录全为人死后,肉身腐化,只余鬼魂相关之术,其中驱魂术不过是入门,当初传承的道长也曾言,之所以托孤虞伯崇,是因为自己资质驽钝,修炼了一二十载,也不能练就下一级的缚魂,唯恐后继无人,浪费了仙去掌门的过人造诣。而虞伯崇后续到了云崖山,潜心学习,加之李四悟的协助,最终习得了缚魂术,后世的绝情湖也就是那时候引来练习道术所致。
只是到了这第三级的杀魂术,一是虞伯崇本心善良,对人对鬼都颇为慈悲,像个佛门中人,二是他突破缚魂术时已是知天命之年,心中对更高深的符箓之术的追求不同年轻时迫切,所以《魂术》的传习至此也就搁置了。
王道士没想到时隔多月后能在云崖观遇到陈晋北。不过,他会来此处倒也不奇怪,从自己上山至后来宋治与赵桥也到云崖观聚首,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两人像是相熟旧友,闲聊了些近况。陈晋北只说自己历经了许多事,心中有不解,所以来云崖观随便看看。王道士听完也不深问,微笑道了声好。
等踏进了道观的大门,王道士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哦,对了,之前你跟我说有个守观的道童,我是真没想到,他年纪虽小,辈分却比我还高,是上一任云崖子师祖的关门弟子,我还得叫一声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