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中上)
“宋治?你干嘛拦我们的车,我们不认识你啊?”
宝珠和陈晋北从外省驾车回来,傍晚时分途经国道,在临近村庄的一个岔路口,突然被眼前这位自称宋治的鬼魂给拦了下来。
头一回儿被鬼魂自动找上,陈晋北预感不妙。
宝珠还因为又一次无功而返而略觉沮丧,这会儿道:“陈晋北,原来我们在业界这么有名了吗?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陈晋北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将车停好后,自己下车跟宋治交涉。
陈晋北打量着他在灯光下苍白浮肿的面容,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找我们又为何事?”
“实不相瞒,我是云崖观的俗世再传子弟。”
陈晋北面上不显,心裏却是一惊:怎么又是云崖观?
“我是从王师兄那裏知道你们的。”
“王道士?”看来王道士最后终是去了云崖观。
“正是。”宋治看着陈晋北波澜不惊的面孔,这是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人,却令他莫名慌乱,有点忐忑需要说到哪一步他才肯帮忙,“他告诉我,你能解开缚魂术。”他紧张得咽了咽唾沫,当陈晋北想要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他时,宋治习惯性抬手遮住额头,同时后退了几步。
“救你吗?不过依我的观察,你身上并没有被束缚的痕迹,你是自由的。”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的妻子,杨翠翠。”
陈晋北看他神情焦急不似做假,且自己与这云崖观总是有斩不断的渊源,思索再三,决定让他上了车,先说明白自己的情况。
“我叫宋治,家住榆冲县宋家庄,庄裏人都姓宋,我生下来自小就遗传了我父亲的体弱多病,又是三代单传,这一脉到我这裏险些就要保不住了。”
“你前头说你们宋家庄不是都姓宋吗?单保你这一脉是何道理,难不成就你们家有皇位等着继承?”宝珠转过来看向后座的宋治,好奇发问。
“那倒不是。”宋治讪笑着搓搓手,“你是城市裏长大的小姑娘,你不懂,我们乡裏人是比较註重传承的。我身体弱,小时候打针吃药是常事儿,我母亲性格要强,抗起了一家人的生计,但那时候没有门道也挣不了几个钱,家裏我和我爸都是病人,所以逐渐就欠了债,我姐姐嫁得远嫁得早也是因为这个,多得了几千块钱当彩礼。”
宝珠看他说得那么轻巧,心裏为另外一个女人不值,但也知自己没有立场说他,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呢,除了呈一时口舌之快,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心底仍不是滋味,于是不满地哼了一声。
宋治又讪笑了一声:“我们又没有害了她,她嫁过去那边也挺好,生了两男一女,婆家对她不错的。我小的时候有一回病得特别严重,就快要死了,母亲听说附近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很灵,就凑了些钱去找吴真人,吴真人当场给我算了一卦,只说我的命途有些坎坷,眼下是最凶险的一关,须舍了我去,入他门下当弟子才能逢凶化吉,平安渡过。”
“后来呢?”宝珠问。
“我母亲本来不舍得,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当时医疗条件不好,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已经不可能再怀孕,她怕没有了我这个儿子,以后在庄裏抬不起头来。吴真人听完就说,他们云崖观修的是正一道,本就是可以留在俗世结婚生子的,让我母亲不必担忧。所以吴真人变成了我的师傅,我跟着他游历了两年,身体渐渐强壮了些,加上我母亲思儿心切,吴真人便又让我回家了。”
陈晋北问,“那你是何时知道的云崖观?吴真人可曾教过你画符念咒的本事?”
“教过的,只不过我资质一般,学艺不精,并没有学会多少。”宋治的神色收敛了些,重新讲述起了往事:“师傅说他们师兄弟虽然都是出自云崖观的道士,但下山之后,大师伯就重新定了规矩,无生死,不往来,所以我们和其他子弟并不熟知,也一直没有去过云崖观。直到有一年,有一位师伯去世,师傅带着我去参加了丧礼,因为这位师伯还没有找到传承的弟子,在俗世也没有联络的亲人,所以出殡的道场是在云崖观办的。那是我第一见到赵桥,他是小师叔陈真人的弟子。”
宝珠问道:“他和你妻子的死有关系?她的缚魂术到底是谁下的?”
“是赵桥!是他杀了我老婆杨翠翠,也是他下的缚魂术。”
“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也是赵桥。”宋治搓了搓手,抬起头看向前方:“是他将我推下了河,当时河水很急,我不会游泳,淹死了。”他补充道:“我在水裏挣扎,他就在岸上看着我,亲眼看着我被淹死了才逃跑的。”
宝珠从车内的后视镜看着他的面孔,发现他在讲述这段话时眼神有些恍惚和闪躲,说完后又抬头急切地看向前方,像是要佐证自己所说皆实。
宝珠和陈晋北心有灵犀了对视一眼,都明白宋治的这番说词肯定有所隐瞒,因为鲜有受害者对加害之人表现出如此覆杂的情绪,他的眼睛裏不仅仅是恐惧与愤恨,还有其他的情感。
“赵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先后杀害你们夫妻二人,你愿意说说吗?”陈晋北继续开车,入夜了,他打算先找旅馆住下,同时听完宋治的故事,再决定明天是否去宋家庄一趟。
“赵桥是一个孤儿,他四五岁的时候爹妈在地震中丧生了,他因为在外面玩没回家反而躲过了一劫。叔伯家裏孩子也多,那年头大家手上也没有多少余粮,没人愿意收留他,他就靠吃百家饭混了几年,后来遇上云游的小师叔,才有了个安身的去处。可是小师叔为人有些乖戾,很醉心于法术的修炼,有时候练到走火入魔,不仅管不上他,还会对他拳打脚踢。我刚才说我们第一次相遇在云崖观,当时去世的师伯没子弟没后代,赵桥年纪最小长得最乖巧,所以小师叔就让赵桥当师伯的冥儿子,戴孝守灵。每当有师叔伯前来吊唁的时候,哭灵是重要的一个环节,刚开始赵桥哭不出来,小师叔就打他,打到他哭出来为止。因为有外人在,没打在脸上,但是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我看到过几次以后,就跟小师叔求情。小师叔当面答应我不打他了,但是却罚他不许吃饭,我看他实在可怜,晚上等大家睡着了,就偷偷给他送了两个馒头,那是我从一天的餐食裏剩下来的。”
“赵桥他的法术比你强不少吧?”
“是的,他天资聪颖,又深得小师叔的真传,算是我们这一辈子弟中的佼佼者,大师伯也曾夸奖过他。也正是因为大师伯的夸奖,小师叔就一改之前的态度,对他好了起来。反倒是我,什么也学不会,师傅无奈之下传授了一些卜卦算命的本事给我,看我还是学得一知半解,最后只能说,凡是来我这裏求卦的人,就让我多说些好话,人都喜欢听好话,他们心情一开朗,或者什么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吴真人的道行真是高,这样一来,还真不好说他的法术灵不灵。”宝珠听完说道。
陈晋北搭腔:“你若是没有公开传教,只是短暂地以怪力乱神的名义开解他们,原则上讲好像是没什么错处,只能说我们国家也有本土的心理咨询师,而且收费还不贵。”
宝珠问道:“你收费贵吗?”
宋治摆手:“不贵,不贵,都是乡裏乡亲的,就是打发个饭钱菜钱,我不敢多收的。”
宝珠点点头。
宋治见他们没有接着提这一茬,才继续说:“我和赵桥相识以后,因为他年纪小,有时候小师叔要出远门不方便带他,就交给我师傅,师傅就带他来我们家暂住,因为我只有一个大姐姐,早早又出嫁了,所以我把他当兄弟一样,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有一回,我记得那年我22岁,他刚满20岁,我们本来想着一起出去闯荡闯荡,因为什么原因,我忘了,反正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小师叔这时候刚好接了一单大生意,给南方一个生意人起坛作法破煞,他一气之下就跟着小师叔一起走了。”
宋治停了停,又接着讲:“我母亲那时候患了病,又不肯好好吃药,总找一些偏方偷偷吃,不过一年就发展到尿血的地步,我再不敢提离家的想法。在母亲的要求下,相亲和翠翠结了婚,婚后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美芳。家裏开销大,我就去县城找点散活干补贴家用,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赵桥是过了三四年才回来的,当时我正好不在家,后来听翠翠说,赵桥来到我家裏,就像一个疯子一样盯着她们母女两看了很久,被我妈说了两句,又一言不发的走了。”
“他没有再回来找你?这样也看不出来他为啥要杀你们夫妇两个啊?”
“他是错手杀的,额……我是想说,他是过失杀人,并不是故意的。我还是接着说我的事吧,或者说完你们就会明白了。由于美芳是个女孩子,我母亲不太满意,就劝我们抓紧时间再要一个,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裏,翠翠觉得现在人多房子少,住着憋屈,就想再等等,两人因为这个就时常吵架,我在中间受夹板气,不太乐意回家,县城裏又有活干,就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自己住,赵桥有时候也来看看我。后来我母亲病重,也是他拿了几万块钱出来给的医药费,虽然最终我母亲还是去了。但赵桥他一开始不是个坏人,他的心不坏。”
“他都杀了两个人了,你还能为他辩解说他不算是个坏人,真有你的,庙宇裏佛祖的位置都要让给你才是。”
宋治被宝珠的话激得脸都红了,但他挣扎了一会儿,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嘆了口气,又接着叙述他的的故事:“我母亲临终的时候,唯一的遗愿就是我得生个男孩,给宋家留个后,不然她说怕见到宋家的列祖列宗不好交代。后来文峰就出生了,为了早点盖上楼和给孩子创造好一点的生活条件,我们就把孩子分别托付给翠翠的二姐和娘家,留下我父亲看家,两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城市打工。”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彼此间也有个照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