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重新飘落，幸好离陈家的小院并不远了，陈晋北索性没有撑伞，带着宝珠一路淋雨前行。宝珠望着孙秀仪已经消失不见，余光中不断出现农家错落有致的小平房，重拾近乡情怯之感，“咦，陈晋北，怎么一路上没什么人啊，这裏不是好几个村一起的嘛？”
“农村空心化，现在都这样，以前还有爷爷奶奶辈的带着孩子留在村裏当留守儿童，最近这几年，外出务工的父母将孩子也接走了，老一辈的去世后，村裏就彻底空了。来的路上你有註意到镇上的新楼房很多吗，城镇化进程改变了很多人祖祖辈辈依赖土地资源生存的模式，若干年以后也许这裏也会成为人迹罕至的古迹吧。”
“关老师是不是也有研究这一领域的课题？”
“你怎么猜到的？”
“可能是凭我的聪明才智吧，因为你曾对我说过关老师会带着你们做古村落的田野调查。”
“确实，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过有些地方也出现乡村回流的情况，政府因地制宜，和企业联合打造了一些有当地特色的项目，创造了一大批就业岗位，就好比巨轮的锚，靠自身的抓力与海底的环境，将巨轮紧紧锚定在风波的海上，吸引来第一批人后，很快催生出更多附加产值的全生态经济，资金一流动，人就会有希望。”
“哈哈哈，这个我知道，‘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嗯，不愧是宝珠。”
“餵，你是不是笑话我，肯定是笑话我对不对，术业有专攻嘛，下次我也说一个你不懂的让你见识见识我知识储备的深度。”
“好，我没有笑话你。到家了。”
来到小院门外，陈晋北拉起木门的门栓进去，宝珠听着门轴转动的声音，“居然连门也不锁，好古朴啊。”
“裏面装有监控的，我上大学的时候不放心爷爷奶奶，做兼职挣钱买了一套设备，放寒假在家就给装上了。”
宝珠猜想当时的情景，“他们一定很高兴吧。”
“是也不是，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不习惯，说感觉总有人盯着自己，后来我回到学校，不忙的时候就通过监视器跟他们对话，他们说原来这双看着他们的眼睛是晋北啊，两人就觉得还挺好，慢慢也就习惯了，当作我也在家一样。有时候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家裏有小羊出生小鸡破壳，还给我直播的。”
“真好。”
“是的，真好。”
他们都没有因为聊到已经去世的人而伤感，就像是老朋友谈天，趁着风和日丽，将心底深处最美好的记忆分享出来，晾晒晾晒，那些以为已经逝去的，永远不会回来的时刻，随着零碎的边边角角的拼凑，重新鲜活了起来。
院子裏面的陈设还是一如往昔，进门右手边是家畜的圈舍，左手边是晾晒粮食的地方和纳凉处所在，爷爷奶奶走了以后，家畜要不就是卖了，要不就是送人了，连一小块种小葱和姜的地也荒芜了，现在已经长满了杂草。
一排的平房，除了修了竈臺的厨房，其余房间都是内裏有门连通的，所以陈晋北打开大厅又关上门，然后将宝珠放了出来，看她一头微卷的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本人却丝毫不觉，他顺手按住宝珠的双肩，帮她整理，笑着说：“还说自己是个大姑娘呢。”
宝珠想自己什么困窘的模样他没有见过，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乖乖站着没动，让他上手拾掇自己。只是眼睛没闲着，慢慢打量着房间的设置。厅堂正中央的墻上贴了一张老子骑牛出关的画像，做了裱画处理，却不知为何没有加框和玻璃，除此外四面墻别无他物，地上则摆着一张八仙桌并四张椅子，看出来都有些年头了，桌子的半条腿用新木修覆后还能看出衔接处的新旧漆颜色迥异。
进门右手边还摆着一张卧榻，上面放着一块迭得整齐的旧毯子和两只靠枕，花色古朴，洗得干凈。陈晋北拉着宝珠走过去，抖开毯子，指着卧榻说：“你暂且在此歇息一会儿，我到厨房做饭，下午我们再到山上去。”
他把毯子盖在了宝珠身上，“你要是觉得闷，就通过左右两侧的侧门到别的房间去逛逛，这裏往右是分别是我的房间，叔叔的房间，储物室，往左呢就是爷爷奶奶的房间和厨房，不过厨房为了隔绝油烟，是和这裏是不相通的，你有事找我，就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能听到。”
宝珠慎重点头：“那好，我哪也不去，你去做饭好了。”
陈晋北将靠枕一个塞到她脖子下，一个放到她小腿下垫着，“好，那你睡一觉。”
安顿好宝珠，陈晋北没有急着去厨房，先来到爷爷奶奶生前的卧室，这间房与其他人的不同，是很典型的土炕，还是按照他们生前的模样摆放着东西，陈裔回来打扫完卫生，特意拿出了四件套换上。陈晋北捻了一炷香，朝供桌上的黑白遗像拜了拜：“爷爷奶奶，我带宝珠过来看看你们，她胆子小，如果你们的魂魄还在的话，希望不要吓唬她。”
陈河生与何朝韵是相隔一日去世的，都是夜晚在睡梦中，无灾无痛。他们仿佛早有准备，照片提前去镇上的照相馆拍好，都是笑模样。老两口一辈子与人为善，村裏人都说这是喜丧，陈晋北理解却不同意，无论何时，亲人的逝去对于活着的人都是一件悲恸的事，只有丧，谈不上什么喜。
他静静地盯着持续燃烧的香火，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裏松了一口气，开门去了厨房。
宝珠在卧榻上睡得迷迷糊糊，起初她还奇怪自己居然有这么累吗？这么快就睡着了。然后她逐渐感觉不对劲儿，好像有人在慢慢靠近自己，不对，是有鬼魂在靠近自己，她告诉自己快点醒来，快睁开眼睛看看，或者试图大声呼喊陈晋北，可是她的眼皮好沈重，好像粘了一层胶水，任她如何挣扎，也没能真正醒来。
坏了，难道是鬼压床吗？可是她一个鬼魂也被压是怎么回事？宝珠彻底放弃了，直挺挺躺着，她倒要看看来者是哪路神仙，将她困住又有何目的。
“小北会不会生气啊，他说了不要吓她。”这是一个老年男子有些沙哑的声音。
“不会吧？我们就是来看看，怎么就能吓着她？再说她要是一直这么胆小，以后两个人怎么相处？我们也快走了，看一眼她怎么了。”这是一个老年女子的声音。
宝珠起初还不敢动弹，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心对他们的身份有了猜测，就突然放了心，她感觉两者再度靠近，慢慢审视，不知为何，内心从害怕转变为了紧张。
“哎呀，老婆子，你看完没有，我镇不住她多久，小北会发现的，快走快走。”
“哎呀，哎呀，你别拉我。老头子，我看清楚了，这小姑娘真俊吶，看面相也好，性格应该也良善，好，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哈，以后曾孙一定好看。”
宝珠听前面的话还觉不好意思，耳朵慢慢红了，最后听她说完，又变得难过起来，眼角迅速落下一滴泪。
“唉，宝珠别怕，别怕。老婆子不会害你哩，乖乖，别哭哦，听话，以后总会有办法的。”宝珠感觉有一双充满温暖与慈爱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帮她轻轻地将泪水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