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下)
下午陈晋北拿着祭祀用的东西,带着宝珠上山祭拜爷爷奶奶。
宝珠醒来后发呆了一阵,决定还是不要将二老来瞧过自己的事情告知陈晋北,毕竟她真的不擅说谎,而二老的有些话她也不好意思转述,何奶奶的话更是让她忧喜参半。
之前光秃秃的坟前长了短短一茬新草,陈晋北没有管,只是拿着铁锹将两侧的水渠通了通,到了夏季会有暴雨,如果不提前修好沟渠,届时雨水会将松动的泥往山下带,时间一长,故人之墓就找不到了。
宝珠看着陈晋北挥汗如雨,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你,好好待着吧。本来这种活也是有力气的人干的。”
“餵,陈晋北,终于暴露了吧,你就是大男子主义,妇女还能顶半边天呢。”
“不,我不是否定女性的地位,男女之间身体构造本来就有差异,不过也只是分工不同。还有,宝珠,你有没有发觉自己越来越瘦了?你该不会在偷偷减肥吧?这才是不可取的。”
宝珠举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用力一握,苍白不见血色的皮肤下是隐隐的青筋,和初次见面相比,确实又消瘦了一些。其实她不敢告诉陈晋北还有另外一桩事,就在前几天,她发现自己手臂上多了好几个针孔,还淤青了一块,幸而她一直穿了御寒的外套,没被任何人发觉。
她印象裏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几次,每当她的身体消瘦得厉害的时候,就像是有人给她真实的躯壳註射了营养液,让她又可以续命,短暂地覆活一段时间似的。
“没有。”她想不明白其中的真相,闷闷不乐答道。
“什么没有?”他走到了离墓碑较远的距离,风将说话声吹散了。
“我说,我没事的,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了,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排水渠初步整理完,陈晋北再次按照爷爷奶奶的喜好摆好祭品,又分别点燃了两炷香,跟二老简单叙述了一下这几个月来自己的生活情况,在宝珠期盼的眼神下,补充道:“她就是宝珠,是我,是我……因为后续我们还有一些事要一起去办,就一块过来了。”
宝珠明亮的眼睛转了过去,假装不在意地看向前方,却迅速黯淡了。
拜祭完陈达,陈晋北接到了陈裔的电话,对方知道他明天一早就走,特意让他过去吃晚饭,陈晋北担忧看向心情低落的宝珠,本能想拒绝,宝珠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阻碍他难得与亲人的团聚,况且经过一番自我安慰后,她已经释然不少,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从理智上讲,确实不适合进一步,横亘在彼此间的鸿沟不是光有感情就能跨越的,人鬼殊途,如果她最终会消失,受到伤害最多的是活着的人。
所以她勉力一笑,“去吧,你也不常回来。”
“我带你一起去见见大姑姑,她刚当了奶奶不久,文喜胖嘟嘟的很可爱,你应该会喜欢的。”
“好。”
陈裔是陈家的大女儿,出嫁也早,婚后生了二子二女,这次抱孙是二儿子家的,大儿与大儿媳结婚几年,早已经搬到城裏去住,一直没要孩子,前阵子被陈裔催得急了,夫妻两就放下狠话说他们打算丁克,不生了,家裏养只猫,养条狗作伴。
“按理说,我不该干涉他们,但是谁让我是母亲呢,常言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还有,晋北啊,你是咱们老陈家第二个聪明苗子,你说,你说现在的人养猫养狗当儿女,那它们还要人照顾一辈子,以后能给人养老送终?”
好多话在脑子裏转了又转,好多道理在嘴边想说不能说,陈晋北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大姑姑,表哥表嫂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宝珠看他憋气的样子躲在玩偶裏偷笑,笑声被他听到,他好气又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什么想法,还能有什么想法,不生孩子那不是要人断子绝孙,反人类吗?你们年轻人总是埋怨自己在社会上生存压力大,我们以前条件不是更艰难?我生了四个孩子,不也照样把他们白白胖胖养大成人吗?起码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再难能难到哪去。”小娃娃陶文喜刚八九个月大,正是学话学走路的时候,她待在奶奶怀裏太久了,不乐意地咿呀咿呀叫唤,起初动静太小,大人们又在谈性头上,没人理会她,这会儿直接用小胖手抓住口水巾胡乱一扯,小脸憋得通红,哇一声哭了。
“哦哦哦,乖乖不哭,不哭哦,奶奶抱着呢,小淘气是不是要出去玩,在家呆烦是不是?”陈裔示意陈晋北继续坐着吃水果,自己抱着文喜去外面兜一圈就回来:“看会儿电视,或者自己玩会儿,再等半个小时你大姑父就做好晚饭了。”
现在只有老两口带着孩子在家,二儿子一家虽然两年前已经在县城裏买了房,但是夫妻两却天各一方在两个城市工作,都没有时间精力带孩子。两个表妹是后来要的双胞胎,还在读大学,清明节假期短,她们学校又离家远,问家裏要了一点资助,加上平日勤工俭学的储蓄,打算去周围的城市旅游。孩子大了以后就像离巢的鸟,跌跌撞撞去探索更广阔的天空,然后它们在新的树杈上筑巢,繁衍下一代,那个属于父母辈的旧巢穴历经岁月无情的风霜雨露洗礼,终于掉落枝头,化作护花的泥。
“那我去帮姑父做饭吧。”
“哎呀,不用你,他之前给别人做了一辈子饭,我们都没怎么尝过他的手艺,现在好,退休了,让他再发挥发挥余热,他是马命,不跑要生病。”
陈裔抱着文喜出了门,沿着村裏新修的水泥路溜达,她透过自家的窗户看陈晋北坐了不到两分钟,摆弄了两下自己的背包,起身去了厨房。
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气,又逗文喜说话:“淘淘,咱们给表叔早点说个媳妇儿好不好?他也到年纪要成家立业了,到时候也生一个白白胖胖的讨喜娃娃,和淘淘一样,好不好?”陈家人口雕零,在父母的葬礼上,同村人半真半假的劝慰让陈裔每次想起都如鲠在喉。
文喜听不懂,但是她感受到奶奶的情绪,一边拍手一边试图搭话:“淘淘好,娃娃好。”
“对,淘淘好。”她拿起口水巾擦了擦文喜嘴角留下的口水,“你这小牙齿要长到什么时候,今天换了好几条口水巾了吧。”
这次文喜是真的听不懂了,只能又附和着拍拍手。
陈裔拐弯进陶兴勇家之前,突然想起二弟陈耳,那时候虞理去世一年多了,他从城裏回到老家又呆了半年,她听母亲说好像人已经转过弯来,准备在县城找份工作,把晋北寄养在他名下,以后上学好办理手续。
她也以为男子对于感情会更容易走出来,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特意又等了一年,就回家和父母与二弟提,她寻摸了一个好姑娘,要不要让二弟见一见,他也快三十了,是不是该成个家了。
她话音刚落,屋裏的人都沈默不语。许久陈耳才开口问:“是不是非得见?”
其实她听到这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父母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将来总不能全指望晋北一个人照顾吧?她不敢再拿主意,慌张看向父亲。
陈河生在角落裏抽着旱烟,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见吧,总得试试。”
母亲没有说话,嘆了一口气。屋裏又重回寂静,晋北带着外面疯跑了一天的豆包在这时进了门,喊了一句:“奶奶,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其实不但是那一个,后来每次介绍的姑娘,陈耳都答应见面了,但是仅限于见面,无论谁也不能再敲开他的心门,再过了几年,他留下一笔钱,说是给父母养老和晋北上学用,自己一个人带了两套旧衣裳到重山寺出家了。
母亲告诉她弟弟从此以后叫慧常的时候,她跑到大弟弟陈达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她不知道该怪谁,是怪这个世道还是怪自己,她只是觉得心裏委屈极了,需要痛痛快快哭一场。她和母亲去过好几次重山寺看慧常师傅,他开解她,给她们讲经,后来不知怎么的,时间一久,她听得多了,委屈便也散了。
“哎,都来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陶兴勇的媳妇欧阳慧喊了一句。
陈裔如梦初醒,记起自己到这裏的目的,斟酌再三开口:“欧阳,之前我跟你说我外甥晋北的事,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晋北放假回来了?怎么样,同意见面吗?”陈晋北几乎每年过年都会来陈裔家走亲戚,欧阳慧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加上小女儿初中和他是同班同学,总说他学习成绩好,性格稳重,欧阳慧对他的印象很好。
“对,回来了,他说还有事,明天就得走,我就打电话让他过来吃饭。”
“那是不成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成,我是有点拿不准主意,这样,诗诗不是也在晋城上班,现在又休假嘛,你待会儿找个借口,打发她到我家送东西,我在旁边说和一下,然后让晋北加个联系方式,他们年轻人先认识,看有两人有没有意思进一步发展。”
欧阳慧心裏有点不乐意,这样一来好像自己女儿有点上赶着一样,但是她又不舍得放弃这么一个好人选,一时间有些挣扎。
陈裔也明白她的心思,劝慰:“现在我们老一辈的不能太干涉年轻人,不然他们会反感,到时候反而怨我们坏事,我这也是迫不得已,这样吧,要是以后事情能成,诗诗进门的时候我送你一条金项链,款式你来挑,就当给你赔礼,行不行。”
欧阳慧笑瞇瞇跟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陶诗诗刚失恋回到家,并不知道母亲给她安排的另类相亲见面,拿菜篮子装了一篮子应季的蔬菜来到院门外,“婶儿,我妈让我来给你送菜,哎,门没关,那我进来了啊。”
她看到院裏有一辆陌生车牌的车,咦了一声:“看来今晚有客人,难道是因为菜不够?不能够吧,陶大伯那么勤快的一个人。”她嘀咕着走近了客厅的门,那道门突然打开了,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休闲裤和帽衫的年轻人,他逆着光,陶诗诗没看清他的脸孔,只知道他带了一幅金边眼镜,整个人显得斯文俊秀。
“你好,我大姑姑和大姑父在厨房,可能抽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没听到,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晋北?你是陈晋北吗?”陶诗诗侧了个身位,终于看清他的面容,惊喜问道。
“我是陈晋北,你是?”
“我是陶诗诗啊,和你初中同班了一年,后来分班了,我就在你隔壁班,还记得吗?”
陈晋北有点印象,正要开口,厨房门打开了,陈裔走了出来,打招呼:“诗诗来啦,快进屋坐一会,吃晚饭没,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哎呀,欧阳还真让你送菜过来了,替我谢谢她,也谢谢你。”
“婶儿不用客气。饭我就不吃了,刚在家裏吃过了。我坐一会吧,难得碰到初中同学。”陶诗诗跟着两人进了客厅,对陈晋北说:“怎么样,学霸记起来学渣了吗?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谁让分班以后你就去了重点班,从此山高水远,学习好的你和学习差的我就是两个世界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