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往场边白线的方向跑。
跑了三步。
脚步慢了。
又跑了两步。
停了。
篮球队那个人。
他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第三节的画面,第三节中段,特勤组上场的时候,篮球队的大个子在冲刺封堵踢球的时候被泰坦队的护卫撞了一下膝盖,当场就倒在了草皮上。
人早就被抬下去了。
总教练站在白线旁边,手里的手机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他的手臂往后甩了一下。
手机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
黑色的手机在穹顶灯光下面翻滚着飞出去,砸在了主裁判的后背上。
主裁判正背对着兄弟会队的休息区,手按在腰间的哨子上,等着泰坦队结束祈祷准备踢附加分。
手机砸在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上,力道不轻,手机弹了一下,掉在了草皮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主裁判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兄弟会队的主教练。”
声音很平。
“麻烦你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总教练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
“否则我将判你离场。”
总教练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但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进攻教练从后面冲上来了。
两只手从后面搂住了总教练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防守教练从侧面跑过来,一只手按在总教练的胸口上,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防守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总教练耳朵上说的,“你被罚下去我们就真的完了。”
总教练的身体在两个人的手臂之间绷了两秒。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防守教练的手从他嘴上慢慢拿开了。
“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特勤组教练有些气虚地说道。
“不一定……”
“万一附加分没踢进去呢?”
“NFL都有这种事。”
“多少人因为附加分踢球送掉了冠军对吧……”
“凭什么泰坦队的踢球手能承受住这么重的压力呢?”
……………………
……………………
安东尼奥站在场边的白线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手心在出汗,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手心里的汗在穹顶的灯光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把手在球裤的大腿侧面擦了一下,擦完之后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训练的时候命中率很高,从二十码到三十五码的距离上十踢十进。
只是训练场上没有四万个人盯着他,训练场上没有穹顶把声音压缩成一堵墙。
训练场上不会有一脚踢出去决定整个赛季命运的时刻。
他的右脚在草皮上点了两下。
鲍勃教练走到了他身边。
安东尼奥感觉到鲍勃教练站在了他的右手边,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也没有转头看,眼睛还盯着球场上端区前面的附加分开球位置。
“孩子。”
安东尼奥的喉结滚了滚。
“别怕。”
鲍勃教练身体微微侧着,面朝安东尼奥。
“我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到训练场,每天晚上走的时候天都黑了。你练了多少脚球,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安东尼奥的手又在球裤上擦了一下。
“你踢进去,好。”
鲍勃教练停了一下。
“踢不进去,也没关系。”
安东尼奥转头看了鲍勃教练一眼。
鲍勃教练的脸上没有焦虑。
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在说“不管结果怎样,你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够了。”
安东尼奥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泰坦队从球场上走回来的人陆陆续续聚到了安东尼奥身边。
十几个人围了一圈,安东尼奥站在圈的中间。
李伟拍了一下他的肩甲。
“不要有心理压力。”
安东尼奥看着李伟脸上三道暗褐色的血痕。
“踢不进去我们就打加时赛。”
凯文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对。踢不进去我们照样有机会。”
罗德站在后面没说话。
林万盛从人群外面走了过来。
他的头盔还扣在头上,面罩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左肩垂着,球衣的领口被角卫拽得歪了,后摆撕开了一道口子。
安东尼奥看着林万盛。
林万盛点了一下头。
“对,我甚至更想打加时赛。”
林万盛的面罩后面,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们把布莱恩撞成那样。”
他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
“我想让他们在加时赛上全部都死。”
这句话从林万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围在安东尼奥身边的十几个人的身体同时绷了一下。
像是一股电流从林万盛的身上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脊椎上。
艾弗里站在人群的外围。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胶带,整个左臂几乎动不了,身体歪着靠在旁边队友的肩膀上。
听到林万盛的话之后,从队友的肩膀上直了起来。
“你听我的!”
他的嘴咧开了,脸上的疲惫和疼痛在这一秒钟里面全部被兴奋取代。
“不要踢进去!老子要干死他们!!”
他左臂动不了,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乔文的脸。
安东尼奥站在这群人中间,手心还在出汗。
但是觉得堵在胸口的东西松了。
看向鲍勃教练。
鲍勃教练两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看着安东尼奥的眼睛,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伸手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手掌在肩甲上停了一秒。
“都行,能踢进去也好。”
鲍勃的手从安东尼奥的肩膀上拿开,转头看了一眼球场对面兄弟会队的场边。
兄弟会队的防守球员正在从长凳上站起来,准备上场组成附加分的防守阵型。
他看着对面那些金色球衣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踢不进去。”
他转回头,扫了一眼围在安东尼奥身边的十几个人。
“我们就加时赛干死兄弟会队。”
十几个人同时吼了一声。
“干死兄弟会队!!!!”
……………………
……………………
马克的轮椅停在场边白线外面两码的位置上。
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所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有人的膝盖碰了一下他轮椅的轮子,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了。
有人在他头顶上方挥着手臂喊着什么,声音从他上面飞过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场上的人影越来越远。
穹顶里几万人的声音灌进他的耳朵里,灌得太满了。
声音在他脑子里面变成了一层嗡嗡的底噪,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壁上贴了一层蜂巢,所有蜜蜂同时在振翅。
耳鸣。
他分不清是穹顶太吵了还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从第一节开始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轮椅的坐垫把他的尾椎骨硌得发麻,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任何感觉。
但他的上半身在发抖,手指在扶手上微微颤着。
佩恩教练走到了他身边。
没有跟着其他人往场上冲,而是从白线旁边绕过来,绕到了马克轮椅的左边。
他的手搭在了马克的肩膀上。
“别怕。”
马克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
佩恩教练的声音从嗡嗡声的缝隙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们会赢的。”
马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这句话,顺着直觉说了一句。
“我们肯定能赢。”
他说出来之后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佩恩教练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副演播室。
格林看着屏幕上泰坦队球员在场边高喊着。
伸手按了一下面前控制台上的开关。
现场话筒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穹顶音响里不会再传出他的声音了。
弗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格林看着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灯还亮着,全州几十万观众坐在电视机前面盯着屏幕。但穹顶里的观众已经听不到他了。
“主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在了一起。
“求你侧耳听我的祈祷。”
“你是我们的牧者,我们必不致缺乏。”
“你使我们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们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停了一下。
“你使我们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们走义路。”
他的目光从摄像头上移开了一秒,落在了屏幕上泰坦队球员身上。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主啊,这些孩子已经拼尽了一切。他们的身体在碎,他们的骨头在裂,他们还站在场上。”
“求你看顾他们。”
“求你让他们得到配得的结果。”
他吸了一口气。
“阿门。”
弗兰在旁边低下了头。
格林伸手把现场话筒的开关重新按亮了。
红色指示灯亮了。
他的声音重新回到了穹顶的音响里面。
“各位观众。”
他清了一下嗓子。
“泰坦队即将踢出附加分。”
……………………
……………………
格林盯着屏幕。
球从踢球手的脚背上飞起来,又高又正,在穹顶灯光下划了一道弧线,从球门立柱的正中间穿过去。
格林从椅子上弹起来。
“进了!!!踢进去了!!!”
“泰坦队!拿下了州冠军!!!”
穹顶大屏幕上的比分跳了最后一次,29:30。
兄弟会队的看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金色棒球帽年轻人头埋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中间几排开始有人哭,后排有人低着头往出口走。
兄弟会队的场边,总教练抓起战术板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塑料面板咔嚓碎了。
水杯扫了,毛巾扯了,凳子上能够到的东西全部扫到草皮上。
防守教练膝盖一软,坐在了草皮上,两条腿伸直摊在面前,眼睛盯着地面某一点。
进攻教练站在旁边低着头,信用卡的窟窿,女儿的训练营,下个月的房贷。什么都想不动了。
格林的声音从穹顶音响里面滚出来。
“各位观众!你们见证了!你们见证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比赛!”
球场上,泰坦队的球员从各个方向涌到一起。
林万盛被乔文和凯文从草皮上拉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罗德从后面扑上来,两百二十磅直接压在三个人背上。
李伟捂着肋骨走过来被蒋黎一把搂住。
丹尼蹲在草皮上哭,黄然在旁边拍着他的背。
“六十三人对九十七人!客场!穹顶!全场压力!”
“泰坦队用血和骨头把这个冠军从兄弟会队手里撕了下来!”
鲍勃教练从白线旁边走进球场。步子很慢,很稳。走到马克的轮椅旁边。
马克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里全是泪水。
鲍勃教练弯下腰,搂住了马克的肩膀,马克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搂住了鲍勃教练的背。
“这支球队在今天之前没有人看好他们。没有人。”
乔文跑到轮椅旁边,弯腰抓住左边扶手,凯文抓住右边,罗德从后面抓住靠背。蒋黎和丹尼扶住两边的轮子。
六七个人同时发力,轮椅从草皮上离了地。马克坐在轮椅上,被举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但是他们做到了。”
举着轮椅的人开始跑。沿着球场边线绕场。
速度不快,脚步有点乱,轮椅在头顶微微晃着,马克两手攥着扶手,穹顶通风口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们跑过泰坦队的看台,七千人的声浪砸下来。
跑过中场线,球场中间的队标从脚底下滑过去。
跑过兄弟会队的看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格林看着屏幕上马克被举在穹顶灯光下的画面。
弗兰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胸前,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格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们的林万盛啊。”
他吸了一口气。
“拿下了州冠军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