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双手举起来的一瞬间,泰坦队场边的长凳像是被电流击穿。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坐着冰敷的站起来,靠在队友肩膀上闭着眼睛的站起来,蹲在长凳后面干呕的也站起来。
乔文第一个往场上跑,头盔都没戴,光着脑袋就冲出去。
所有人都在往端区跑。
十几个人从长凳上涌出来,跑过场边白线,跑过中场线,朝着端区的方向冲。
端区。
林万盛趴在端区草皮上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往左边线那边看。
布莱恩就趴在左边线旁边的草皮上,距离他们跑过的路线不到十五码。面朝下,一动不动。
医疗人员蹲在他身边,正在摘他的头盔卡扣。
跑过去的十几个人全部看着端区,全部在喊,全部疯了。
乔文第一个跑到端区,伸手把林万盛从草皮上拽起来。
角卫还压在林万盛腿上,乔文一把把角卫的手从腰带上扒开,两只手抓住林万盛的肩甲把他拉起来。
“啊啊啊啊啊!!!”
乔文喊得连字都没有了,就是一串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嘶吼,抱住林万盛的脖子。
贾马尔拖着左腿跑到端区的时候,凯文已经从后面扑到林万盛背上。
罗德从中场线的位置上一路跑过来,跑到端区之后两只手抓住林万盛的面罩,使劲晃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完全听不清。
十几个人在端区里抱成一团,有人在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李伟被旁边的队友搂住肩膀,肋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搂回去。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的声音变成尖啸。
佐娃的嗓子彻底喊劈了,嘴张得很大,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看台中间的中年男人抱住旁边变声期的男孩,两个人在座位之间又蹦又跳。
黑人女人肩膀上的小男孩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They did it!”
“Oh my God!”
“Lin! Lin! Lin!”
穹顶大屏幕上的比分跳动了一下。
29:29。
追平。
端区里的庆祝还在继续,乔文骑到罗德的肩膀上,两只手在头顶挥舞着。
凯文跪在草皮上,两只拳头砸在地上。
蒋黎和黄然抱在一起,黄然被蒋黎抱得两脚离地。
鲍勃教练没有冲进场内。
他站在白线旁边,手里的战术板垂在身侧,目光没有看端区,而是看着左边线。
马克的轮椅停在他旁边,马克的眼睛也在看左边线。
家属区这边,特蕾西在裁判举手的瞬间从座位上蹦起来,两只手攥着泰坦队的围巾在头顶甩了两圈,嘴里喊着什么,尖到自己都听不清。
“妈!妈你看到了吗!达阵!达阵了!”
她转头看米歇尔。
米歇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眼睛死死地盯着穹顶大屏幕。
布莱恩面朝下趴在草皮上,医疗人员围在他身边。
米歇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完全空白的。
“妈?”
特蕾西顺着米歇尔的目光看向大屏幕,围巾从她手里掉了。
米歇尔已经站起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先迈出去了。
她从座位上挤出来,踩着旁边人的脚,撞着旁边人的膝盖,往走道方向挤。
“借过。借过。让一让。”
教会的几个人也站起来,一个中年黑人女人搂着米歇尔的肩膀帮她往外挤。
特蕾西从后面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哭。
米歇尔冲出看台走道,踩着台阶往下跑,膝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扶手,没有停。
安检门口的保安伸手拦住。
“你们不能……”
“那是我儿子!”
“地上躺着的那个!!是我的儿子啊啊啊啊!!!”
米歇尔的脖子上青筋绷起来,眼眶红透。
保安的手瞬间松开,生怕晚一秒就被眼前的女人撕碎。
球场上,端区里的庆祝还在继续,泰坦队的十几个人抱在一起,跳着,喊着,哭着。
穹顶里七千人的欢呼声盖住一切。
没有人听到布莱恩身边医疗人员对讲机里的动静,也没有人看到队医翻开布莱恩的眼皮用手电筒照瞳孔时皱起来的眉头。
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大屏幕上的布莱恩。
更没有人注意到格林在广播中说的话语。
三十秒过去了,一声鸣笛切进穹顶。
急救车从场边的医疗通道里开出来,车顶的黄色警示灯在穹顶的白色灯光下面一闪一闪的,刺眼得很。
鸣笛声从穹顶的金属屋顶上弹下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频震动,跟欢呼声搅在一起。
端区里,乔文第一个听到鸣笛。他骑在罗德肩膀上,两只手还举在空中,忽然僵住,头转向鸣笛声传来的方向。
警示灯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看到急救车正在朝球场中段的左边线方向开过去。
他从罗德的肩膀上滑下来。
一个接一个,端区里庆祝的十几个人全部转过头,全部看到急救车的黄色警示灯,全部看到左边线旁边草皮上趴着的那团红黄色。
端区里的声音停了,刚才还在跳着喊着哭着的十几个人,在三秒钟之内全部安静。
林万盛站在人群中间,面罩后面的眼睛盯着急救车停下来的位置,他朝布莱恩的方向跑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急救车停在布莱恩旁边,队医蹲在布莱恩身边,头盔已经摘掉,布莱恩的脸侧着贴在草皮上,眼睛闭着。
“肋骨有骨裂。”队医抬头跟助理说了一句,“呼吸音正常,肺部暂时没有听到异常。”
他检查了一下布莱恩的口腔,手指在嘴唇边缘擦了一下。
“吐血来源是上门牙内侧的牙龈撞伤,口腔出血。”
“脑震荡?”
“瞳孔反射有,偏迟钝。不能排除风险,需要送医院进一步检查。”
担架从急救车上抬下来。
米歇尔从球场通道口冲出来的时候,担架手正在把布莱恩往担架上抬,她跑到担架旁边,两只手抓住布莱恩的右手。
布莱恩的手是软的,手套已经脱掉,手指凉凉的,没有力气。
“布莱恩。”
米歇尔的嘴唇在抖。
布莱恩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特蕾西跑到担架另一边,两只手攥着金属杆,眼泪滴在布莱恩的球衣上。
担架抬上急救车,米歇尔跟着爬上去,特蕾西也爬上去。教会的中年黑人女人站在急救车旁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急救车的门关上,警示灯闪着,车从场边通道里慢慢开出去。
球场上,泰坦队的球员站在布莱恩刚才趴着的位置旁边,草皮上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林万盛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痕迹,单膝跪下去,右膝着地,左腿弓着,头低下来。
罗德在他旁边也跪下去,凯文跟着,乔文跟着。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泰坦队球员在这片草皮旁边单膝跪地。
没有人说话。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看着这个画面,沉默了几秒,把麦克风往嘴边移了一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泰坦队的球员们正在为布莱恩祈祷,让我们也一起为布莱恩祈祷。”
球场另一侧,兄弟会队的球员散在场边,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站着喝水,没有任何人朝泰坦队这边看。
毕竟刚才小奥古斯特被抬走的时候,泰坦队也没有任何表示。
球场上的礼节是对等的,你给多少,就收多少。
泰坦队不在乎。
裁判站在球场中间,等着泰坦队结束祈祷。
比分29:29。
……………………
……………………
兄弟会队的总教练要疯了。
密歇根大学那边已经跟他谈好了。
只要他能拿下这个州冠军,就可以去当防守组教练。
那可是密歇根啊。
Big Ten联盟。
全美顶级的大学橄榄球项目。
从高中教练到大学教练的跨越,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在这一个月里跟汇瑞更加疯狂买药。
买的全是最新的、最好的、市面上检测不出来的。
球员们的肌肉增长速度、恢复速度、比赛中的爆发力,在用药之后全部拉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高度。
他本来觉得效果非常喜人。
直到现在。
29:29。
泰坦队在端区外面的草皮上单膝跪地祈祷。
比分追平了,附加分还没踢。
密歇根。
密歇根在他脑子里往下滑。
总教练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球场,转身朝球员通道跑去。
通道里灯光昏暗,混凝土的墙壁把穹顶的噪音隔成了闷闷的回响。
没有人接。
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只好顺着通道拐角开始跑,想迅速乘坐电梯上楼,去顶层包厢找老奥古斯特。
没成想,老奥古斯特正站在通道的尽头,大衣披在肩上,右手攥着手机,旁边跟着一个脸色灰白的经理人。他的背影朝着通道出口,像是正准备离开球场。
总教练跑了过去。
“奥古斯特!”
老奥古斯特没有转身。
“你安排的人呢!!”
总教练跑到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喘着气。
“怎么刚刚不接电话?大学球员呢?你说好了放在停车场大巴上的人呢?”
“现在比分追平了!附加分之后他们还有进攻机会!我需要……”
老奥古斯特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
“Fu*king trash.”
总教练的嘴合上了。
“你连一句都不问吗?”
老奥古斯特的声音在通道的回音里面变成了一种嗡嗡的震动。
“我儿子怎么样了,你问了吗?”
总教练的嘴张了一下。
他刚才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这件事在他的脑子里面占据的空间大概有三秒钟。
“对不起。”
总教练的声音矮了下去。
“但是现在真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关节绷紧。
“你也想球队赢的,对吧?毕竟这支队伍也是你冠名的,你投了这么多钱进来,球员的装备、训练场、教练组的薪资,还有那些药……”
老奥古斯特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一口气。
“那是因为有我儿子在。”
“你连他都护不好。”
老奥古斯特的眼睛看着总教练,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帮你赢?”
总教练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Fu*k off.”
两个字。
语气比刚才对经理人说“周一给我滚蛋”的时候还要轻。
老奥古斯特转过身,朝通道出口走了过去。大衣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摆动。
经理人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的皮质文件夹攥得边角都弯了。
总教练站在通道里面,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通道尽头的出口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
老奥古斯特的背影消失在了光里面。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转身往球场的方向跑了回去。
通道里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混凝土地面上,回音碰在墙壁上弹来弹去。
密歇根。
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这一个词了。
兄弟会队的总教练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在念叨。
“可以的,还有机会。”
他的脚步踩在通道和球场交界处的橡胶地垫上,鞋底发出吱吱的声音。
“万一等会附加分踢不中呢?”
他的眼睛在通道里的昏暗灯光下眨了两下,像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点亮了。
“对。附加分踢不中,比分还是29:29,进加时赛,加时赛的话我们人多,我们的替补比他们深,打消耗战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脚步加快了。
“而且可以让解说给他们施压。对,让解说多说点丧气话。什么泰坦队体能见底了,什么他们连附加分都不一定踢得进。”
“给穹顶里面制造压力,让泰坦队的踢球手在几万人的嘘声里面踢这一脚。心理压力越大,踢飞的概率越大。”
想到这里,总教练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了兄弟会队解说席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总教练的脚步在球场边线旁边停了。
他愣了两秒。
然后想起来了。
解说被切了。
第三节结束的时候,兄弟会队的两个白人解说因为在直播里试图说“野蛮人”被导播直接掐断了信号。
解说权移交给了NY1副演播室的格林和弗兰。
兄弟会队现在没有解说了。
穹顶音响里传出来的声音全部是格林的。
格林是泰坦队的人。
“Fck hell!Fck耶稣!”
总教练的手攥着手机,指关节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又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
“我还有一个人,篮球队借来的,臂展变态长。”
“之前安排在特勤组里面专门上踢球防守的,只要他在泰坦队踢附加分的时候直接冲上去把球盖掉。”
“只要起跳时机对了,盖掉一个附加分的踢球完全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