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泰坦队的附加分稳稳踢进,穹顶大屏幕上的比分跳动了一下。
22:23。
泰坦队反超了一分。
七千人的看台上,声浪像海啸一样拍了出来。
从家属区到普通看台,所有人都在喊,声音越来越大。
穹顶的金属屋顶把这些声音收拢在一起,叠了好几层,震得副演播室桌面上水杯里的水都在晃。
客串了一把特勤组的林万盛摘下头盔往场边走。
兄弟会队的进攻组从另一侧往场上走,准备接下来的开球回合。
中锋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调整手套的绑带。
两个人在球场中线附近擦肩而过。
场边突然乱了。
满场的声音也从整齐的欢呼变成了夹杂着尖叫的混乱。
此时,有人冲进了内场。
从看台最下层翻过了护栏,踩着广告板跳到了场边的草皮上。
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从看台上跳下来,朝着球场中间跑。
保安从各个入口往里面冲,荧光绿的背心在人群和球员之间穿梭。
林万盛正低着头往场边走。
一个东西从他的视野右上方飞了过来。
速度很快。
一个透明的塑料水瓶,在穹顶灯光下面翻滚着飞过来。
瓶子里面参杂着碎石和泥土,朝着兄弟会队中锋的方向砸过来。
只可惜,扔瓶子的人准头太差了。
瓶子的弧线偏了将近两米,从兄弟会队中锋的头顶上方飞过去,朝着林万盛的方向砸了下来。
林万盛在瓶子飞到他头顶上方一码左右的时候用余光捕捉到了影子。
身体本能地往左侧闪了一步,肩膀往下缩。
瓶子从他的右耳旁边擦了过去,砸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草皮上。
瓶子落地的时候瓶盖弹开,从瓶口里面滚出来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在草皮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球场的白线上。
他抬起头,朝着瓶子飞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台护栏附近,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人正在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对不起!我不是想砸你!”
“fu*k the cba!”
“fu*k them!”
他的声音在穹顶的混乱里面断断续续的,一边喊一边闪躲着从侧面追过来的保安。
“Jimmy,我不是想砸你!!”
“你等会要干死他们!!!”
两个保安从左右两侧合拢过来,一个人抓住了他连帽衫的帽子,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三个人在看台最下层的走道上扭成了一团。
………………
………………
兄弟会队的年轻解说看着大屏幕上回放的画面。
冲进内场的人正在被保安按倒在草皮上。
他往麦克风前面凑了凑。
“这群野蛮……”
画面黑了。
解说台上的红色直播指示灯全灭。
解说的嘴还张着,后半个字卡在了舌尖上,迅速转头看向旁边的搭档,搭档也是一脸茫然。
导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进来。
“解说切断。你们今天的转播到此为止。”
“广告之后场内解说权移交给NY1副演播室。”
稍微年老一点的解说的手摸到了耳麦上的通话键。
“什么意思?为什么……”
耳麦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副演播室里,格林和弗兰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导播的消息。
“兄弟会队的解说被切了。现在电视直播进了九十秒的广告。”
“广告结束之后你们正式接管场内的全部解说权。”
“不要提任何关于场内冲突的事情。不要提抗议者。不要提水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弗兰一眼。弗兰也在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快。
格林把目光收回来,脑子里面转了两秒。
电视直播在放广告。
电视观众看到的是运动饮料和汽车。
可是在这九十秒的广告时间里,穹顶里四万多人坐在这里,没有解说,只有嘈杂的人声和保安在清理冲进场内的抗议者。
格林伸手把麦克风的开关弹开了。
他的声音通过穹顶的音响系统灌进了四万多人的耳朵里。
“各位现场的观众朋友们。”
穹顶里的嘈杂声在他开口之后低了一些。
有人抬头看向了音响的方向,这不是刚才那两个兄弟会队的解说。
“趁着广告的时间,让我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场上的这支队伍。”
格林的手伸到桌面上,拿起了赛前准备的资料。
页面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这个赛季以来手写的笔记。
“泰坦队,来自纽约。”
“也是我们今天的客场球队。”
他翻到了林万盛那一页,这里的笔记比其他任何一页都多。
从林万盛本赛季第一场开始跑外接手,再到代替受伤的四分卫上场,到红魔队的比赛,到季后赛的每一场。
格林在页面的边角写了几十条记录。
其中有一句被他用笔圈了起来。
“这个孩子会走很远。”
格林对着麦克风继续说。
“而他们的四分卫。”
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正在场边喝水的林万盛身上。
“林万盛。”
“让我好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年轻人。”
……………………
……………………
林万盛和鲍勃教练并排坐在长凳上。
罗伯特教练和佩恩教练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站在边线上,朝着场内喊着加油。
兄弟会队的跑卫接球之后从进攻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刚跑出两步,罗德从中线卫的位置上横着切了过来,肩膀撞在跑卫的腰上,两个人一起砸在了草皮上。
鲍勃教练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场上罗德从草皮上爬起来的动作。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还是看走眼了。”
林万盛转头看了他一眼。
“罗德应该去打中锋的。”
鲍勃教练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这孩子的爆发力、对抗意识、脚下的根基,全是进攻线的料。”
“你看他在中锋位置上打了这半场,对面换了三个防守截锋都扛不住他。”
“这种天赋放在安全卫的位置上,浪费了。”
林万盛没有马上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
“他家有点特殊。”
“我听凯文说,有一次罗德喝醉了。”
林万盛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跟凯文他们边哭边喊,说要去大学打安全卫。”
鲍勃教练的眉头动了一下。
“要干翻一个人。”
林万盛把水杯放在了长凳上。
“他哥。”
鲍勃教练沉默了。
林万盛看着场上罗德拍了拍肩甲上的橡胶颗粒重新蹲回防守位置的背影。
他知道罗德那天晚上哭着喊着说要打安全卫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凯文跟他讲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
“那时候你会不会能看着我?”
“父亲。”
林万盛没有把这句话说给鲍勃教练听。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场上的罗德弯腰蹲在中线卫的位置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下一次开球。
……………………
……………………
第四节开始的时候,两边的替补席已经快要空了。
泰坦队这边,防守组在第三节被兄弟会队的进攻线生生磨掉三个人。
防守端锋在线上对抗的时候被对面的护锋从侧面撞了膝盖,当场就倒,抱着腿在草皮上滚了两圈,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膝盖已经肿成一圈。
深远安全卫在扑救跑卫的时候头盔撞在对方的肩甲上,下场之后蹲在场边吐。
角卫在追防外接手的时候脚踝踩在草皮上一块翘起来的橡胶边缘上,崴了,走了两步之后整个脚踝肿成馒头。
泰坦队的进攻组也在持续流血。
李伟在第四节的第二次进攻中被对面的防守端锋肘击肋骨,这一次直接疼得他弯下腰,在草皮上跪了十几秒才站起来,下场之后队医检查了一下,说大概率是肋骨有裂纹。
李伟坐在长凳上,右手按着肋骨,每呼吸一次脸上的肌肉就抽一下。
第四节过了一半的时候,贾马尔在一次防守中突然停在草皮上,他的左小腿在跑动中间忽然绷成一块石头。
抽筋。
贾马尔脸在面罩后面拧成一团,弯着腰在草皮上一瘸一拐地往场边挪。
队医跑过来扶住他,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长凳上。
贾马尔坐在长凳上,小腿肚子的位置鼓着一个硬邦邦的疙瘩,队医在上面使劲揉着,每揉一下贾马尔的嘴就咧一下。
兄弟会队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人多,但架不住消耗,第三节到第四节之间又陆续下去七八个,有被泰坦队防守组撞伤的,有自己跑着跑着抽筋倒地的,有在线上对抗的时候手指被掰了一下肿起来捏不住球的。
到了第四节还剩不到四分钟的时候,球场上的画面跟比赛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
格林坐在副演播室里,对着麦克风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沉甸甸的。
“泰坦队的防守组已经拼尽全力。”
看了一眼面前的数据板,上面的下场名单已经写满两页。
“现在场上已经有一半的防守组球员因伤或抽筋下场。”
“兄弟会进攻组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并且现在场上的大部份球员都在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病坚持。”
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回屏幕上。
“刚才泰坦队的贾马尔也下场了,看起来是很严重的抽筋。”
“左小腿完全锁死,现在队医正在场边给他做紧急处理。”
弗兰在旁边接了一句。
“现在场上两边的首发球员已经为数不多。兄弟会队那边还能辨认出来的首发只剩下四分卫和中锋。”
“泰坦队这边首发还在场上的也只有安全卫罗德和角卫布莱恩。”
格林点了一下头。
“现在还剩下三分四十四秒。兄弟会队持球,离泰坦队的端区还有四十五码。”
“二档三码。”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兄弟会队还能不能继续推进。”
穹顶里面的声音在第四节的后半段变得不一样。
比赛刚开始的时候,四万多人的声音是整齐的,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喊加油,泰坦队的看台上喊加油,两边各喊各的,泾渭分明。
现在兄弟会队的看台上,欢呼声零碎。
前面几排的死忠球迷还在喊,只是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穹顶大屏幕上的计时器在往下走,每走一秒,兄弟会队看台上的嘈杂声就多一层。
中间偏后的位置上,穿金色球衣的中年白人男人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场上兄弟会队的进攻组列阵。
他的旁边坐着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穿着同款的金色球衣,手里攥着一面耷拉着的小旗子。
“你觉得还能赢吗?”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凑到男人耳朵旁边。
男人没有回答,眼睛盯着场上。
“你们这个四分卫看起来好像也不行了。刚才那个传球差点被截。”
男人的下巴绷了一下。
“别说了。看球。”
他们后面一排,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小声讨论。
“我跟你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进攻线。”戴着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杯可乐,“你看咱们的替补进攻线,水平差了首发太多。口袋根本撑不到两秒。”
“那怎么办?”旁边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空了的爆米花桶,手指在桶沿上无意识地抠着,“总不能让四分卫每次都跑吧。”
“要不就踢任意球得了。再往前推十码左右就进射程。踢进去就反超。”
“三分够吗?”
“够啊。现在咱们落后一分,踢进去就领先两分。比赛就剩三分多钟,泰坦队那边都快凑不齐人上场,防住他们最后一次进攻就完了。”
“但万一踢不进呢……”
爆米花桶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前面两排的光头男人转过身来。
这个人从比赛第一分钟就开始喊,嗓子已经喊哑,金色球衣的领口被汗浸透一圈,脸涨得通红,听到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之后整个身体都转过来。
“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虽然哑了但音量一点没减。
“踢任意球?我们有最好的进攻组,有最好的跑卫,你跟我说踢任意球?”
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被他吼得缩了一下。
“只要咱们的四分卫再往前推十码,就是达阵的距离。”
“达阵!六分!加上附加分七分!”
他用手指着场上。
“你们哪怕是嫌进攻慢,踢任意球也能赢。我们有全州最好的踢球手。五十码以内百分之九十的命中率。你们在担心什么?”
爆米花桶年轻人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就是觉得……今天这场有点不一样……”
光头男人瞪了他一眼,转回身去继续盯着场上。
穹顶另一端,泰坦队的看台上。
七千人的声音在第四节的后半段变得越来越响。
比赛刚开始的时候是兄弟会队的看台压着泰坦队的看台,四万对七千,声量差了好几倍。
现在兄弟会队的看台上有一部分人安静了,有一部分人在争论,有一部分人在焦虑。
泰坦队的七千人反而全部站着,全部在喊,全部在拍手。
佐娃带起来的那个节奏从第二节开始就没有断过,一直拍到现在,七千个人的掌声在穹顶里面叠了一层又一层。
泰坦队看台前排,几个穿着红黄色球衣的年轻人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着球场的方向喊。
“Defense! Defense!”
他们旁边的中年黑人女人也站着,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但还在喊。
“Hold the line!”
后面几排有人在讨论。
“还剩三分多钟。只要防住他们这次进攻,球权就回来。”
“林万盛只需要一次进攻。一次就够。”
“对。你看他今天打的,只要给他球,他就能往前推。”
“等会儿Jimmy上场就能达阵。他今天的手感太好了。”穿着泰坦队外套的年轻白人男人攥着拳头说。
“Jimmy?”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对啊,你没看刚才那个球吗?Jimmy在端区接的那个球,教科书级别的。等会球权回来,林万盛传给Jimmy,直接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