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从长凳上站起来朝球场跑的时候,艾弗里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先是两只手撑在长凳的边缘上,手臂发力,把上半身从长凳上撑起来。然后左脚踩在地上找重心,膝盖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最后右脚跟上来,整个人才算勉强立住。
光是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花了三四秒。
林万盛已经跑出去两步,余光扫到艾弗里的样子,停下来,转身跑回去。
艾弗里正在往球场的方向走,左肩还是耷拉着,整个人走路的重心全偏在右半边。左脚迈出去的时候踩得不实,脚踝在草皮上歪了一下,身体跟着晃了半圈。
林万盛跑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右肩。
“哥们。”
艾弗里抬头看着他。面罩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嘴唇咬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下场吧。”
艾弗里的嘴微微张开。
林万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急于一时。你先好好休息,行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艾弗里的右肩上。艾弗里盯着林万盛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嘴里的话嚼了两遍没说出来。
气突然就松懈下来。
林万盛把他往长凳的方向推了一下,艾弗里的脚步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在长凳的边缘上坐下来。队医马上凑过来,手里拿着冰袋往他的左肩上按。
林万盛转过身准备往球场跑。
一个人从长凳的另一端窜上来。
“队长,我保证听话。”
布莱恩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头盔已经扣好,卡扣扣得死死的,两只手攥着拳头,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气场。
“让我上可以吗?”
林万盛看了他一眼。
布莱恩打的是角卫。这整场比赛下来他在场上的任务就是盯着兄弟会队的外接手跑,跟着跑,贴着跑。他盯的外接手身体类型偏灵巧,速度快但体重轻,对抗强度比不上线上那些两百多磅的肉搏。所以布莱恩在场上几乎没有受什么大伤,最多就是跑动中跟外接手撞了几次肩膀,蹭了几下。
而且自从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味之后,兄弟会队的进攻组也很少往深区传球。他们的口袋跟泰坦队一样两三秒就会被打穿,四分卫留不出什么时间让接球手跑出距离。绝大部分进攻,兄弟会队的四分卫拿到球之后直接把球塞给跑卫或者全卫,走短传跑球路线,保守地一码一码往前磨。
这意味着布莱恩在防守端的工作量大幅缩减。盯防的外接手跑不了深区路线,他不用全速冲刺三十码去追人。体力保存得比场上大多数人都好。
布莱恩站在林万盛面前,眼睛亮着。
他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角卫这个位置。防守组的活对他来说太被动了。等着对面开球,等着对面跑路线,等着对面传球,然后去追,去断,去扑。所有的动作都是跟着对面的节奏走的。
他喜欢进攻组。喜欢自己拿球往前冲的感觉。喜欢在防守球员的缝隙里面左突右闪找空间的感觉。喜欢甩开最后一个防守球员之后面前是一片空旷的绿色草皮,两条腿全力冲刺,风从面罩的栏杆缝隙里灌进来的感觉。
特别是持球冲进端区的那一瞬间。那才过瘾。
现在艾弗里上不了场,进攻组少了一个人。布莱恩的两只脚从他看到林万盛把艾弗里按回长凳上的那一秒钟就已经开始痒了。
“队长,我真的可以。我今天体力保存得很好,跑动量比他们少了一半。让我打槽接手,我能跑,能接,也能挡。”
林万盛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鲍勃教练。
鲍勃教练也在看布莱恩。他的眉头纠结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长凳上被队医按着冰袋的艾弗里,看了一眼布莱恩亮得过分的眼睛。
“行。”
他点了一下头。
“艾弗里你再休息一下。布莱恩你上,按照刚才的战术板跑。”
布莱恩的两只拳头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嘴角往上咧。
“收着点。”鲍勃教练补了一句,“听口令。别自己乱跑。”
“是,教练。”
布莱恩转身朝球场跑过去。跑起来的步伐比林万盛还快两拍,两条腿蹬草皮的频率很高,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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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 a man”这句口号,从半决赛之后就焊进了布莱恩的骨头里。
准确点说,是物理意义上真焊进去了。
罢赛当晚,这小子肾上腺素爆棚,连夜狂奔杀进街角一家烟雾弥漫的纹身店,拍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要求必须把这几个英文字母刻在第二和第三根肋骨的缝隙之间。
满胳膊花臂的胖老板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
“小子,肋骨这块可是痛觉重灾区,连皮带骨头根本没有脂肪缓冲。确定纹这儿?”
布莱恩光着膀子躺在冰冷的皮椅上,脖子梗得僵硬。
“废话,硬汉从不挑地方,赶紧动手,最好深一点。”
电源接通,文身针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笔直扎进皮肤表面。
仅仅只过了一秒钟。
“嗷呜!”布莱恩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险些直接从皮椅上弹射起飞。
太疼了,真他娘的疼。
布莱恩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冷汗浸透整条脊背。
“大叔!停停停!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只纹个Be字就算完事?”
老板鄙夷地冷笑一声,手里沾着黑色墨水的针头丝毫没停。
“硬汉是吧?给老子憋着别动。现在叫停,你以后就只能顶着个半成品的黑疤出门见人。”
布莱恩只得咬碎后槽牙,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足足哀嚎了半个多钟头。
从那天开始,米歇尔总觉得自家屋顶彻底变了风水,连同这个倒霉儿子也被人连夜掉包了。
最直观的感受,每天清晨的家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以往的早晨,这小子总会从二楼楼梯口一路狂奔俯冲到客厅,嘴里必定还要中气十足地吼上一句灾难般的台词。
“漩涡可是能吞噬一切的男人!”
米歇尔每次听见这句开场白,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把这丢人玩意儿重新塞回肚子里回炉重造。
可最近的早上,太阳破天荒打西边出来了,漩涡布莱恩居然凭空蒸发,没有智障的破床单,没有大呼小叫,安静得令人发毛。
米歇尔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卧室房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一楼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疯狂碰撞的噼里啪啦声,动静大得像是在拆家。
米歇尔心底一沉,以为家里大清早进了入室窃贼。随手抄起门背后的棒球棍,蹑手蹑脚顺着墙根摸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她当场石化,手里的棒球棍险些直接砸在脚背上。
自家儿子,昨天还在自称漩涡的二愣子,此刻正系着一条印满粉色小碎花的围裙,对着平底锅里一滩焦黑不明的物质进行残暴的翻炒。
“布莱恩?你到底在厨房里搞什么名堂?”
布莱恩头都没回,手腕疯狂抖动,颇具大厨风范。
“看不出来吗,做饭,煎鸡蛋,没闻见浓郁的爷们儿香味吗?”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黑烟呛得剧烈咳嗽好几声。
“我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厨房里?你平时可是连微波炉的门都懒得伸手拉开一下的人。”
布莱恩霸气地关掉煤气灶,把锅里焦炭状的碎炒蛋粗暴地倒进两个白瓷盘里。
“老妈,我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昨天的罢赛让我彻底看清了世界。”
他抬起油乎乎的右手,庄重地拍了拍左胸口。刚拍到肋骨位置的新文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五官拧作一团,赶紧把手放下装作若无其事。
“男人,必须承担起照顾家庭的重任。做早饭这种微小的家庭责任,以后全部交由我来接管。”
米歇尔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小子,这简直堪比人类学会直立行走般的跨世纪奇迹。
更离奇的事情接踵而至。布莱恩端着两个装满黑炭的盘子,大步走到餐桌前重重放下,敷衍地拿起抹刀,往面包上瞎糊了一层黏糊糊的草莓果酱。接着冲着二楼大喊。
“特蕾西!限你五分钟内滚下来吃早饭!本硬汉亲手煎的极品鸡蛋!”
特蕾西揉着眼睛一路打着哈欠走下楼,目光刚扫到桌上的焦黑炒蛋,小脸嫌弃地皱成一团。
“漩涡,你想下毒谋杀就直说,用不着搞这么恶心的手段。”
布莱恩解下粉色碎花围裙随手一扔,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懂什么,这叫硬汉专属焦香风味,吃下去能长出强壮的肌肉。”
他双手叉腰,指着自己的鼻子。
“记清楚了,从今天起别再叫我漩涡。过去只会瞎嚷嚷的漩涡已经死了。”
拉开木头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现在是个拥有图腾的真正男人。”
一边吹嘘,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隔着衣服揉了揉肋骨处隐隐作痛的新文身。
特蕾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略带嫌弃地用叉子戳起一小块焦黑的鸡蛋塞进嘴里。
“难吃得要死,根本咽不下去。”
嘴上虽然这么疯狂抱怨,丫头却出奇地没有把鸡蛋吐出来,反而直接咽进肚子里。
米歇尔靠在厨房的木头门框上,静静注视着这对一大清早就开始斗嘴的亲兄妹,眼眶深处泛起一阵酸涩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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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紧紧挨着母亲米歇尔坐在看台前排,双手死死攥着一瓶早被捏得变形的矿泉水,掌心全是冷汗。
她正准备安抚一下身旁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母亲,几个挂着全天候VIP通行证的男人,顺着混凝土阶梯过道从下方走上来。
两人带着一股烟味。
特莱西立刻闭上嘴巴,呼吸停滞。
两人的做派和气质,在这个充斥着底层蓝领和街头混混的看台里很扎眼。手里端着咖啡,腋下夹着印满战术数据的评估板。白人球探目光透着一股冰冷的评估意味,高高在上,好像在挑选待价而沽的牲口。
“泰坦队的布莱恩,”白人球探低头扫了一眼战术板,“鲍勃终于把他从角卫位置上撤下来了,推上了跑卫。”
走在旁边的黑人球探体格魁梧,显然是退役球员出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嘴里嚼着口香糖。
“Oh man,总算干点懂脑子的正事了。对我来说,这局终于有点看头了。黑人还是得打跑卫才有意思啊。”
“哦,那就可以看看了。”后面一个戴棒球帽的球探接了一句,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他做角卫还是有点太僵硬了。脚步的横向移动不够快,变向的时候重心转换慢了半拍。之前有一场比赛他被外接手连晃了两次,第二次直接被晃倒了。”
“那场太灾难了。”深灰色夹克的球探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回去看录像的时候我们办公室好几个人都在笑。”
“但是他们上个月的罢赛其实有点意思。”另一个球探从后面插了一句。这个人年纪稍微大一点,头发有点花白,走路的速度比前面几个慢半步。
“对。”棒球帽球探点了一下头,“我们那边虽然明面上都在说罢赛这事做得不好,影响联赛秩序,给高中体育树立了坏榜样。这些场面话该说的都说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但是主教练们都喜欢上这群小伙子了。”
“For real!谁会喜欢小韦伯这种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烂货?全圈子都知道,这废物连战术板都看不懂,纯靠跟女副校长上床还有他那老爹才混来的教鞭。”
白人球探嘴角上扬。
“这群街头小子为了夺回真正的主帅,敢跟校方高层直接叫板,把小韦伯这种关系户直接踢下台。大学主教练最看重什么?忠诚,绝对的服从与死磕。这帮小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头狼,连自己的前途都敢押上牌桌。这种纯粹的更衣室狼性,哪个主教练不眼馋?”
“所以啊兄弟,”黑人球探嚼着口香糖,兴奋地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地一声炸破,“今天这场肉搏战,只要这小子能在跑卫位置上撞出点像样的数据,打出一点有点野蛮的侵略性,主教练绝对愿意把之前像无头苍蝇一样的瞎跑黑历史,直接当成个屁给放了。”
白人球探扬起下巴,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的绿茵地。
“罢赛风波,算是用极端方式证明了一点。这小子骨子里起码不是个利己主义的软蛋,具备稀缺的忠诚度,值得在这个名单上给他留个评级。”
几个人哈哈大笑,夹杂着各种圈内黑话地从特莱西身边大步走过。
特莱西整个人僵硬在塑料座椅上,激动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学球探!全额奖学金!改变整个家庭命运的橄榄枝,就在眼前晃动!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行忍住想要站起来疯狂高呼的冲动,开始疯狂肘击米歇尔。
“妈!听清了吗!他们要考核布莱恩了!”特莱西压低声音。
可米歇尔根本没有理会陷入疯狂的女儿。
她完全不在乎周围这些高高在上的球探在说些什么。全额奖学金也罢,D1大学也罢,在这一刻全部被抛诸脑后。米歇尔的目光钉在球场下方,锁定在一道穿着红黄色球衣的熟悉身影上。
“怎么会开始打双刀流?”
米歇尔双唇毫无血色。
布莱恩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直接迎上米歇尔慌乱恐惧的目光。他没有浮夸的动作,也没有昔日智障的中二口号。只是隔着面罩,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米歇尔眼眶红透,跟着周围几个狂热的教会黑人大妈一起,从座位上笔直地站起来。
“布莱恩!跑起来!干碎对面所有的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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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林万盛和布莱恩一起朝开球线跑过去。
跑了两步,林万盛伸手抓住布莱恩的面罩,把他的整个头拉到自己嘴边。两个人的面罩几乎碰在一起,近到布莱恩能看到林万盛面罩后面眼睛里面的血丝。
“等会你要小心他们的角卫。这人刚才艾弗里都怀疑他脚尖有钢板,踩人踩得又准又狠。你跑路线的时候脚后跟要护住,变向的时候步子不要迈太大,别给他可以踩的空间。”
布莱恩的眼睛在面罩后面盯着林万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面塞。
“你现在体力好,速度快。比场上大部分人都快。这是你的优势。”
林万盛的手指在布莱恩的面罩栏杆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