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wer.”
(权力才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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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拉从老奥古斯特的包厢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竞选经理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她走到自己的包厢门口,推门进去。
芙拉的包厢比老奥古斯特的小一号,布置更加简洁。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小型的吧台,吧台上面摆着三瓶酒和几个水晶杯。
芙拉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竞选经理站在沙发旁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两下。
终于开口。
“既然小奥古斯特已经这么严重了,兄弟会队输不输,赢不赢,对老奥古斯特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还会去动用给小奥古斯特留的后手?”
“儿子都进医院了。”
芙拉把瓶盖拧回去,把酒瓶放回架子上,端着酒杯转过身来,靠在吧台的边缘上,看了竞选经理一眼。
“你在政治这圈子玩久了。”
芙拉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像老奥古斯特这种人,家族传承型的富人,跟我们不一样。”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们做决策的逻辑是往前看。这个项目还有没有回报?没有就止损。这个人还有没有价值?没有就切割。”
“但他们的脑子是往后看的。他们看的是过去已经投了多少。十年的培养,十几万的教练费,从四分卫转到中线卫,从初中打到高中。他儿子的每一场比赛,每一次训练,在他的账本上都有记录。”
“小奥古斯特进了医院,在你看来,这笔投资已经归零。”
“止损,撤出,换一个新的方向。但在老奥古斯特看来,归零的原因是有人把他的投资砸了。是林万盛和泰坦队把他培养出来的长子撞进了医院。”
“如果不反击回去,这个损失就永远挂在那里。”
“不只是儿子的伤,是他的面子,更是他在雪城这个圈子里的位置。”
芙拉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面。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如果不反击回去,就会对他在雪城的所有敌人释放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球场上正在进行一次进攻。
泰坦队的进攻线跟兄弟会队的防守线撞在一起。
芙拉看着场上的动作,一个穿红黄色球衣的外接手在接完球之后被两个新上来的金色球衣替补同时撞倒在地上。
两个替补的撞击角度是交叉的,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像两把钳子合在一起夹住猎物。
外接手的身体在空中被撞得歪了一下,膝盖先着地,紧接着整个人侧翻倒在草皮上。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
医疗人员从场边跑出来。
芙拉盯着那个倒在草皮上的外接手,端着威士忌的手在窗前停了一下。
“谁都可以踩他一脚了。”
竞选经理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焦虑变得更明显。
他从沙发旁边走到芙拉身后,压低声音。
“但是他们还是有很多打了药打疯了的人啊。你看场上那些新换上来的替补,每一个都是药物催出来的怪物。”
“这帮人上场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撞人。”
“兄弟会队现在大名单上还剩五十多个能打的人,泰坦队这边不到四十个。崴脚的崴脚,脱臼的脱臼,肋骨挫伤的,膝盖扭伤的。”
“刚才那个外接手抬下去之后,他们的接球手就只剩下三个能用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
“这怎么赢?”
芙拉没有转身。
她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场上的比赛。
林万盛在开球之后接球后撤了三步,口袋在两秒钟之内就开始往里塌。左边的进攻线被撞开了一个缝隙,一个金色球衣的替补从缝隙里挤进来,朝着林万盛冲。
林万盛往右闪了一步,球从他的手里甩出去。
一个短传,球砸进丹尼的怀里。
丹尼接球之后低头往前钻了两码,被两个防守球员按在地上。
五码。
第二次进攻。
林万盛重新站到开球线后面。
罗德蹲在中锋位置上开球,林万盛接球,这一次他没有后撤,直接横向往右移了两步,找了一个传球角度,球从他的手里飞出去,砸在凯文的手里。
凯文接球之后跟盯防的角卫纠缠了一下,又往前挣了三码。
八码。
还差两码首攻。
广告结束之后兄弟会队的解说席换了人。之前那个黑人搭档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换下来,现在坐在解说席上的是两个白人。
年纪大的那个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
“泰坦队现在面临第三档两码的局面。”
“我必须指出,兄弟会队的防守组在过去的这个节里面展现出了出色的适应能力。”
“第一节被泰坦队的传球战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防守组在第二节开始做出针对性的调整。”
“现在进入第三节,这种调整的效果已经很明显。”
年轻的那个接过话,语速飞快。
“没错。泰坦队现在每一次进攻推进的码数都在下降。”
“现在第三节只有三码左右。兄弟会队的防守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泰坦队的进攻空间压缩到零。”
副演播室里,格林盯着屏幕。
他的耳麦里传来穹顶音响里兄弟会队解说的声音,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屏幕上,林万盛站在开球线后面准备第三次进攻。
格林的眼睛没有看进攻阵型,没有看防守站位。
他的眼睛盯着林万盛的左手,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林万盛虽然不是一个左撇子,但是长传的时候很明显更喜欢用左手。
弗兰扭过头看了格林一眼。
“大家仔细看林万盛出手的时候球产生的旋转。”
屏幕上,林万盛开始第三次进攻。
罗德开球,球弹进林万盛的手心。
他后撤两步,左侧的口袋已经在塌,一个金色球衣的替补从左边冲进来。
林万盛的身体往右闪了一步。
球从他的右手里甩出去,手腕翻转,指尖拨动球的缝线。
球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弹道低平,速度极快,砸进前方凯文的怀里。
凯文接球,往前冲了三码。
首攻。
开球线推进到中场。
格林的眉头松了一点。
弗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你看出来了吧?他左手不行了,所以他在用纯右手传球。但你看他刚才那个球的旋转和弹道,跟他左手传球的时候有区别吗?”
格林把刚才那个传球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旋转。弹道。速度。落点。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没有区别。”
弗兰点了一下头。
“这个孩子是左右手都能传球的。”
“而且不是那种左手能扔右手也能扔但精度差一截的水平。是真的没有区别。”
“出手速度一样,旋转一样,弹道一样。”
弗兰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你知道在NFL的历史上,能做到左右手传球完全没有差别的四分卫有几个?我解说了二十年的球,一个都没见过。”
格林盯着屏幕上正在朝新的开球线跑过去的林万盛。
他的左手还是垂在身体左侧,手指伸直着,手腕微微偏着。
可是林万盛跑过去的时候步伐很稳,身体的节奏没有乱。
格林本想说点什么,但麦克风是开着的。
他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专业的。
“各位观众,我们注意到林万盛在第三节的传球动作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似乎在更多地使用右手单独完成传球,左手的参与度比之前明显降低。但从传球的质量来看,这个变化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精准度和出手速度。”
弗兰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说明林万盛具备罕见的双手传球能力。左手受限之后他无缝切换到纯右手传球,而且传球质量没有任何下降。”
“这种能力在高中级别的四分卫里面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兄弟会队其实一直在偷听副演播室在说什么。
听到这个夸赞,年轻解说没忍住直接嗤笑了一声,然后把他的发现分享给了在场的观众。
“对面的解说在分析泰坦队四分卫的传球动作。”
“我觉得分析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比分是二十二比十六。兄弟会队领先六分。”
“泰坦队现在的人员损耗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
老的那个推了一下眼镜。
“在目前他们的人员损耗和体能状态下,泰坦队能追回比分可以说是非常艰难的。”
顶层包厢里,芙拉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场上的第三次进攻结束。
首攻。开球线推进到中场。
她看了一眼穹顶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第三节,还剩三分钟。
比分二十二比十六。
兄弟会队在第三节开场的时候只用了四分钟就打了一次达阵。
在她跟老奥古斯特聊天的那段时间里,球场上又多了好几个被抬下场的泰坦队球员,无数面黄旗,以及两次官方暂停。
泰坦队在拿回球权之后从己方二十码线开始进攻,磨了将近五分钟才推到中场。
五分钟推了三十码。
平均每次进攻不到四码。
竞选经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焦虑已经快要溢出来。
芙拉端着威士忌看着场上林万盛朝新的开球线跑过去的身影。
竞选经理还在她身后显得有些着急。“那我们不多做些什么吗?”
芙拉没有转身。
“我只能给他保证相对公平。”
她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壁上的威士忌挂着一层薄薄的液膜,在穹顶的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可从来不存在绝对公平这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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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勃教练站在场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盯着球场上正在列阵的进攻组。
林万盛弯腰撑地的时候,左手合拢的速度又慢了半拍,有一个很短暂的停滞,像是在忍着什么。
鲍勃教练的嘴抿了一下。
口令声从球场上传过来。
“Set!”
鲍勃教练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暂停卡的边缘,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卡片上停了半秒。
“Hu……”
暂停卡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
“暂停!”
裁判的哨声响了。
第二声口令卡在嗓子里,林万盛从弯腰的姿势上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场边。进攻组从线上散开,往场边走。
艾弗里是走得最慢的那个。
从槽接手的位置上站起来之后,他没有马上往场边走,先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不能动。
左肩膀整个耷拉下来,左臂垂在身体旁边随着走路的节奏晃荡着,完全没有力气去控制它的摆动。
走到场边长凳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差点坐空。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坐下来之后上半身往右边歪着,左肩膀垂得更低,左手搭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泰坦队的医疗团队在同一秒钟全部冲上去。
队医提着医疗箱从长凳后面跑过来,蹲在艾弗里面前。
助理队医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冰袋和绷带。
体能教练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端着电解质饮料。
老中医也走过来,头发全白的老头,步子很稳,跟旁边那些跑过来的队医和助理完全是两个节奏。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个瓶瓶罐罐的边缘。
所有医疗人员冲上去之后迅速分散开,各自认领了一个目标。
队医蹲在艾弗里面前检查他的左肩。
助理队医跑到李伟旁边,李伟正坐在长凳上弯着腰,两只手按着右侧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体能教练蹲在右护锋面前,给他重新缠脚踝上已经松开的胶带。
老中医径直走到林万盛面前。
林万盛坐在长凳上,头盔摘了搁在旁边,左手搭在自己的左膝盖上。
老中医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说话,伸手握住林万盛的左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搭在脉搏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然后顺着左前臂往上摸,摸到肘关节的时候在弯曲的位置按了两下,林万盛的眉毛皱了一下。
手继续往上,摸到左肩。
每按一个点都停一下,感受手指底下肌肉和关节的回馈。
按到第三个点的时候,林万盛吸了一口气。
老中医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没脱臼。筋拉伤了一点,关节里面有点肿。”
说完往后看了一眼,朝身后背帆布包的徒弟抬了一下下巴。
“给他喷氯乙烷。”
徒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喷罐,走到林万盛左边,把球衣袖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左肩的位置。
肩关节周围的皮肤有点红肿。
白色喷雾从罐口喷出来,嘶的一声,雾气在皮肤表面迅速散开。
林万盛的身体绷了一下,左肩的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冰冷收缩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
冷意沿着肩关节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区域。
疼痛在三四秒之内退下去。
林万盛活动了一下左手,比刚才好,手指合拢的速度跟右手差不多了。
老中医看着他活动完手指,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艾弗里那边走过去。
鲍勃教练从场边白线的位置走过来。
他蹲下来,一只膝盖跪在草皮上,脸跟林万盛的脸差不多平。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说话的时候林万盛能闻到他嘴里嚼烟的味道。
“我让乔文上吧。”
林万盛的眼睛从自己的左手上移开,看向鲍勃教练。
“氯乙烷只能顶十几分钟。”鲍勃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几分钟之后疼痛会回来,比之前更疼。你现在下场,还能保住这条胳膊。”
林万盛没有说话。
“你才十二年级。”鲍勃教练盯着他的眼睛,“明年还有大学联赛,运气好,三年后你才能参加选秀。”
“咱们没必要为了一场高中比赛搭上职业生涯。”
“好吗。”
林万盛看着鲍勃教练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教练。”
“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回来。”
鲍勃教练的眉毛动了一下。
“乔文上来扛不住的。”林万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他的传球精度在有压力的情况下会掉一截,口袋塌了之后他的脚步不够快。”
“对面那些人会在三秒之内把他摁在地上,然后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那也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
林万盛的目光从鲍勃教练的脸上移开,扫过长凳上坐着的那些人。
罗德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长凳的靠背,闭着眼睛攒体力。
凯文站在长凳旁边,右手无意识地甩了两下。
林万盛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鲍勃教练的脸上。
“教练,你在更衣室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打橄榄球有三个阶段。开心地玩,学会竞争,然后拼命。”
鲍勃教练没有说话。
“你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到第三阶段。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拼命。”林万盛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
“但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有一群值得为之拼命的兄弟。”
“所以,我不可以下场?”
鲍勃教练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的肩膀还能动。我的腿还能跑。”
“我的右手还能传球。”
林万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东西,像是火焰刚刚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
“只要我还能站在场上,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的血白流。”
林万盛拿起旁边的头盔。
“教练,你教我们怎么打球,怎么做人,怎么站着挨打还能打回去。”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把头盔扣在头上,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我要给你,给泰坦队,给长凳上每一个兄弟。”
“带回来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