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后撤到第五步稳住脚步,球举到耳朵旁边。
眼睛往球场深处扫了一圈。
果然。
外接手那边几乎没有人盯。
凯文从右侧跑了一条斜向的路线,身边只有那个孤零零的深远安全卫在追,追得不紧。
丹尼在左侧跑了一条短路线,身边空空荡荡。
大卫在左侧深处,面前一片空地。
所有人都在往林万盛身上冲。
兄弟会队根本不在乎泰坦队传球传到哪里。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林万盛撞出这个球场。
林万盛的余光里,几个畸形头颅的替补在跟进攻锋线纠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像在打橄榄球。
最左边那个替补端锋,左手扣着李伟的肩甲,右手的肘尖往李伟的肋骨上捅。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捅在同一个位置。
加文那边,两个替补顶着他往后推,其中一个抬起膝盖往加文大腿内侧顶了一下。
加文吃痛,身体歪了一瞬间。
另一个替补趁空当把手从加文肩甲底下伸进去,抓住了球衣领口往下拽。加文的脑袋被拽着往前低了一下。
这已经离谱到无论怎么遮掩都很快被球迷们看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穹顶里一片哗然。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开始骂了。
前面几排的球迷站起来,朝着场上指着骂。
兄弟会队的解说员则是带着一股刻意的轻描淡写。
“线上的对抗非常激烈。”
“总决赛嘛。强度上来是正常的。”
搭档看着场上的激烈,哈哈大笑起来。布莱恩
“泰坦队如果觉得受不了,可以选择弃踢嘛。”
副演播室里,格林的手指攥着桌沿。
“兄弟会队防守线上的动作非常大……非常非常大。”
弗兰在旁边没有说话,嘴抿成了一条线。
场上,裁判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黄旗。
就在这个瞬间,林万盛出手了。
球从他手里射了出去。
手腕翻转的速度极快,球从指尖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弹道几乎平直,在空气中拉出一条低平的白线,朝着球场左侧深处的大卫飞过去。
大卫在左侧十五码的位置上跑着,身边没有任何人。他转过身,面朝林万盛的方向,两只手张开。球砸进手心,力量大到身体被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抱紧球。
副演播室里,格林的声音炸出来。
“传球!林万盛传球了!!大卫接住了!!“
弗兰跟着喊。
“端区!他在往端区跑!!“
大卫抱着球朝端区冲了过去。深远安全卫从十码之外朝他扑来,两个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但球场中央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让穹顶里所有人的声音在一瞬间变了。
球离开林万盛的手的时候,口袋彻底破了。
加文的双臂终于撑不住了。
两个替补从两侧同时挤过来,加文的身体被夹在中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进攻锋线彻底裂开了。
右护锋余光里螺旋的橄榄球划过了穹顶的灯光。
球出手了。
进攻结束了。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可惜的是松得太早了。
那几个畸形头颅的替补,球飞出去之后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脚步没有减速,身体没有放松,两只手臂没有收回来。
球已经飞了,四分卫手里已经没有球了。
按照规则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应该再去撞击四分卫。
可是所有人都还在冲。
只有奥古斯特稍微慢了下来。
直挺挺地朝着林万盛冲过去。
投球的动作需要右脚踩实地面作为支撑点,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脚微微抬起。出手之后身体跟着手臂的甩动往前转了半圈,重心从右腿转到左腿上。
这个姿势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半秒钟就能恢复。
可是林万盛没有这半秒钟。
四个替补从正面冲过来的时候,离他不到两码。
林万盛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清醒。
同坑共力还在运转着,倒计时还在走。
他能感觉到加文在前面三码的位置正在往后退,李伟在左边被人顶着,右护锋在右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没有试图往左躲或者往右闪。
直接身体往右一倒,肩膀先着地,整个人在草皮上翻了半圈。
头顶上,两个替补的身体从他倒下的位置飞了过去。
扑得太猛了,速度太快了,林万盛往下一倒的时候他们已经收不住了。两个人几乎是横着从他头顶上方掠过,肩甲的底部刮过了林万盛的后背。
两个人扑空了,直直地飞出去,砸在林万盛身后两码的草皮上,橡胶颗粒被砸得四溅。
还有两个。
从左边挤过来的新上场线卫,和之前一直在场上的替补截锋。
他们两个没有从正面冲,从侧面绕了过来。
林万盛滚到地上之后从草皮上抬起头。
两个金色球衣的身影从左侧冲过来。
线卫在前面,替补截锋在后面,距离很近,几乎前后脚。
线卫低着头,头盔对准了林万盛的肋骨。
裁判的哨声在这一刻响了。
尖锐的,短促的,一声接一声。
边裁的黄旗已经扔出去了,黄色的布块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草皮上。
只可惜的是,哨声和黄旗挡不住一个两百四十磅正在全速冲刺的人。
线卫和替补截锋的脚步在裁判哨声响起来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两个人的肩膀压得更低,头盔都快埋在肩甲里面,冲刺的姿势反而比哨声之前更凶狠。
加文从正面被两个替补挤开之后踉跄着退了两步,腰上肿了一整节的挫伤扯得他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在发僵,被拽过领口的脖子也在隐隐作痛。
他在踉跄的第二步踩稳了脚,迅速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扯到了腰,疼得他整张脸拧成了一团,两条腿已经在往线卫冲过来的方向迈了出去。
线卫的头盔对准了林万盛的肋骨,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最后三步的冲刺阶段。
两百四十磅的身体带着全部的惯性朝着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林万盛直扑过去。
加文的右手掌从侧面迎上去,准确地拍在了线卫面罩的正中央,掌根死死压住面罩的栏杆,手臂一瞬间伸直绷死,从肩膀到手掌形成了一根铁棍。
两百四十磅的冲击力量沿着这根铁棍传到了他的肩关节里面。
加文的脚在草皮上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球鞋底的钉子在草皮上刨出了两道短短的痕迹。
线卫的头盔被这一掌打得整个往后仰过去,下巴翘起来,脖子往后弯成了一个弧度。
两条腿跟不上重心的变化在草皮上乱踩了两步之后膝盖一软。
整个人朝后摔倒在地上,肩甲磕在草皮上弹了弹。
泰坦队的球迷看台上不断发出怒吼声。
“干的漂亮!拍死他们啊啊啊!!!”
“林万盛快点起来啊!!!”
加文拍倒线卫之后手臂还保持着伸直的姿势,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回不来,腰侧那块挫伤让他的身体根本做不出快速收手变向的动作。
替补截锋就在线卫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上。
线卫摔倒的一瞬间,替补截锋已经从他身体旁边冲了过来,低着头,头盔朝前,两百六十磅的体重带着全速冲刺的惯性,像一颗从炮管里射出来的铁球。
加文的右手还直直地伸在前面。
替补截锋的头盔正面撞上了加文的右手手背。面罩上方那块最硬的弧形外壳,带着两百六十磅加速度的全部力量,砸在了一只完全伸直的、毫无准备的手背上。
咔。
这一声在穹顶几万人的噪音里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加文从自己的骨头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疼痛在声音之后零点几秒到来,从手背上指关节和手腕之间的开始,像一根烧到发白的铁条直接捅进了骨缝里。
在零点几秒之内沿着手腕弹到手臂,又弹跳到肩膀。
加文的嘴张了张,喊声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声。
与此同时,场上所有泰坦队进攻组的球员的右臂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抽了一下。
李伟正在跟对面的人脱离接触,右前臂突然酸了一阵,他下意识甩了一下手腕,以为是刚才被肘击的地方在发作。
右护锋心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麻,他捏了捏拳头没当回事。
穹顶另一端正在朝端区冲刺的大卫,抱着球跑到五码线的时候右臂忽然抖了一下,球差点从怀里滑出去。
他赶紧用左手把球箍紧了,以为是自己体力到了极限肌肉在打颤。
总决赛打到这个份上,全身上下哪个地方不疼。
右臂上这点酸麻扔进满身的淤青和疲惫里面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每个人都觉得那一下是自己身体的问题。
在加文附近的觉得是感同身受。
是看着队友倒下去的时候神经绷得太紧之后的应激反应。
替补截锋撞完之后自己的身体也垮了,头盔全速撞在手骨上的反作用力让他的脖子猛地往后弹了一下,脑袋在头盔里面像弹珠一样晃了一圈,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在加文身体旁边。
两个人的肩甲碰在一起,一个面朝天一个面朝地,在草皮上并排躺着。
替补截锋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草皮试图抬头,撑了两次脖子都使不上力。
第二次试完之后胳膊也软了,脸朝地趴回了草皮上。
半天没有动静。
他的眼睛在失去焦点之前的最后一刻,穿过面罩的栏杆缝隙,穿过场边的白线和长凳和工作人员,一直看到了看台的最上层。
他的父母正在从家属区的最上面往下跑。
他爸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深蓝色棉外套,从座位上站起来之后直接翻过了前排椅背的扶手,踩在了过道的台阶上。
他妈跟在后面,手里那面泰坦队的小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两只手空着,扶着两边的椅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
加文的视线在这个画面上停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肩甲砸在了草皮上,脑袋跟着磕了上去,头盔侧面撞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翻转了一圈之后暗了下来。
在暗下来的最后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面没有疼痛,没有穹顶的噪音,没有裁判的哨声。
只有他爸说了很多遍的一句话。
每次打完电话挂掉之前都会说的那句。
“人有用就好。”
兄弟会队的白人解说员清了一下嗓子。
“泰坦队依靠传球完成达阵。场上比分变为十四比六。“
他停了半秒,穿出来了翻动手里的资料卡片的声音。
“不过红区中央似乎有球员倒地不起。看起来正是泰坦队的中锋,叫什么来着,哦,加文。”
坐在旁边的黑人搭档把话接了过去,椅子往后一靠,麦克风都没凑近,声音懒洋洋地从嗓子里面飘出来。
“Mannn……全州总决赛的绞肉机强度就摆在这里,you feel me(你们懂我意思吧)?”
“既然你自己选择走上这片草皮,伤筋动骨流点血那是绝对避免不了的,real talk(实话实说)。”
他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一声笑。
“大家必须明白一件事啊。这里可是兄弟会队引以为傲的铁血禁区。二十年了。二十年。多少人在这条线上被抬着出去的,数都数不清。“
白人解说员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确实如此。历史数据显示,兄弟会队的红区防守在过去二十年里……“
黑人搭档直接把他的话头切了。
“别跟我扯什么历史数据,bro。就一句话。“
他往麦克风前面凑了一点,声音压下来了,但那股得意劲反而更浓了。
“任何人胆敢踏进这片区域,就得时刻做好断骨头的准备。No cap(绝不夸张)。“
“这是兄弟会队的规矩。“
“你不喜欢?门在那边。Nobody forcing you to be here, dawg(没人逼你来,伙计)。“
白人解说员在旁边端着咖啡杯,微微点了一下头。
“Well said(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