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房间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刚才五十多个人挤在一块儿,现在剩下的连二十个都不到。
加文站在战术板前面,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半面墙。
他看着眼前这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很多人手心里都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封来路不正的offer邮件。
“你们怎么想。”
没等太久,后面一个替补线卫就先炸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来?”
“我可没有投懦夫票!”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为了这张破纸背叛球队?”
加文听到这话,心里反而踏实了。
跟林万盛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留下来的人里面,第一个开口的一定是急着撇清自己。
只要有人按照剧本走,那么基调就彻底定下了。
“我没有说是你们投了。”
加文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别激动。
“不,我也没有说我投了。”
替补线卫的火气被堵了回去,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
加文扫了一圈这十几张脸。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还有几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游离在最外圈的,不停地刷手机,假装自己在看别的东西。
“只是现在情况很简单。”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不少。
“如果选择罢赛,对咱们的影响是最大的。”
“门外面那些人,罗德,凯文,贾马尔他们,他们的offer是正常的。”
“这几个赛季打出来的成绩,球探自己看上的。”
“我没有说我们比他们差,只是说大学有自己招生的侧重点。”
“对他们而言,也许罢赛会有点影响,也许其实根本不会。”
“毕竟大学要的是天赋和实力,以及最重要的是和他们校队的匹配度,这些东西不会因为罢赛就没了。”
“但是我们不一样。”
加文指了指大家手里的手机。
“我们的offer,是鲍勃教练换来的。”
“是老韦伯动用私人关系弄到的。”
“说白了,这是一场交易。”
“教练把自己卖了,换来了这些东西。”
“如果我们选择罢赛,不管最后教练回不回来。”
“我们的offer肯定是没了。”
“老韦伯不会允许一群咬了他的狗,继续叼着他给的骨头。”
“这点我想不用多说,你们都明白。”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每个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
罢赛,教练也许能回来。
但offer一定没了。
不罢赛,教练回不来。
但offer保住了。
加文看着那些低着头的脸。
“用QB家乡话来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句话从一个白人中锋嘴里蹦出来,换了平时肯定有人要笑。
但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
“我们就是那群最难选的人。”
“所以我把你们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们投了什么票。”
“是因为这个决定,得我们自己做。”
“不能让门外面那些人替我们做。”
“他们没有资格。”
“因为他们不用付出代价。”
房间安静了好几秒。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替补中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个平时在更衣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孩,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走到加文跟前,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我不想拿这种offer。”
“拿着这种东西进大学,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想跟我们的教练,真正的教练。”
“一起去雪城。”
“反正不拿老韦伯的施舍。”
第二个人也上前了一步。
“我也是。”
“算我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人走得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有人带头。
有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动脚,走两步还要回头看看后面的人。
有的是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跟上来的,脸上还带着点迷茫。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站过来了。
一个接一个。
最后站到加文这边的,占了大多数。
十几个人里面,有十个都过来了。
剩下三四个人还杵在原地。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已经站过去的那些人。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羞愧,有犹豫,有不甘心,还有一点点恐惧。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已经做出了选择的队友。
加文没有催他们。
也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或者“理解你们”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给他们时间。
但也仅仅是时间。
不会有人替他们做决定。
而在这些人旁边。
还有一个身影始终没有移动。
布莱恩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封只给了百分之二十五奖学金的offer邮件。
………………
………………
林万盛靠在走廊的墙上,旁边是坐在轮椅里的马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就在屋内气氛焦灼的时候,屋外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球员们逐渐失去了耐性,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直靠在饮水机旁的丹尼突然毫无征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用力扯了扯领口,用力到仿若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到底在里面磨叽什么啊?”
没人接话。
丹尼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都快二十分钟了吧?”
“一个破投票,有什么好商量的?”
“罢就罢,不罢就不罢,磨磨唧唧的。”
艾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丹尼见没人搭理他,火气更大了。
“我就是想不通。”
他走到走廊中间,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们才是不能打比赛的人吧?”
“我们才是应该不高兴的人吧?”
“他们在里面到底在磨蹭什么?”
丹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完全顾不上周围队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你们算算,里面除了加文和布莱恩,还有谁是首发的?”
“大部分都是替补,有的连替补都算不上,就是个饮水机管理员。”
“对他们来说,罢赛不罢赛有什么区别?反正也上不了场。”
“反正不管谁当教练,不管打不打总决赛,他们都只是坐在板凳上看戏的观众而已!”
“我们这些首发才是真正有损失的人好吗?”
“我们都没说什么,他们在那儿矫情什么?”
这话一出,走廊里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林万盛原本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再继续跟身边的马克说话,而是站直身看了丹尼一眼。
还没等林万盛开口,马克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林万盛的袖子。
随后推着自己的轮椅来到丹尼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丹尼。”
“你脑子是不是喝酒喝坏了?”
丹尼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脑子是不是喝酒喝坏了。”
马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还慢,像是在跟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小孩说话。
“还是说现在酒精的戒断反应,让你已经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去思考事情了?”
丹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马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马克的轮椅往前滑了半步,他抬起头,盯着丹尼的眼睛。
“里面的人是在为了我们的教练,为了我们的尊严在赌上前途,而你却在这里计较谁是首发谁是替补?”
“如果没有这些你在口中看不起的替补在训练赛里一次次被你撞翻,你以为你能有现在的状态?”
“你自己也刚当上首发没有多久!”
丹尼被问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马克的语气越来越冲。
“你以为他们在里面商量什么?商量今晚吃什么?”
“他们在里面商量要不要把自己的offer扔掉!”
“你懂不懂?”
“为了教练,为了这支球队,为了跟我们站在一起,他们要把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offer扔掉!”
“你呢?你牺牲了什么?”
“你就站在这儿,拿着你那张正经球探给的offer,说风凉话?”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们矫情?”
丹尼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凯文听到这句话连忙冲了上来,一把揽住这个还在发懵的酒友。
一边捂着丹尼的嘴,一边尴尬地朝着林万盛和马克赔笑。
连拖带拽地把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拉到了走廊的最角落开始进行物理层面的冷静教育。
……
……
作战室里。
大部分人已经站到了加文那边。
但还有三四个人杵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马库斯就是其中一个。
他站在布莱恩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的offer名字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学校,给了他一个半额奖学金。
马库斯的家境在队里算中等偏上。
这封offer,是他继续打橄榄球的唯一指望。
他抬起头,看了看已经站过去的那些人,又看了看还在原地的布莱恩。
“虽然你们看不上这个offer。”
马库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显得有点干涩。
“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良心和利益在他心里打架,打得他脑子一团浆糊。
加文看着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马库斯。”
加文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有要逼你。”
“我刚才说了,这个决定得你们自己做。我没资格替你们做。”
马库斯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加文的声音放缓了。
“你家境不错,成绩也好。”
“就算没有这封offer,你也不至于没学上。最差最差,你还可以申请贷款,或者先去社区大学读两年再转学。”
“你不像有些人,是真的没有退路。”
马库斯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其实有一句话,说白了挺难听的。”
加文顿了一下。
“我是首发中锋,对吧?全队的进攻都要从我手里开球。”
“但是我拿到的,也是这种offer。”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加文。
“说明在那些真正有眼光的球探眼里,我不值钱。”
加文笑了一下。
“说明除非有大的变动,我这辈子大概是打不了职业了。”
“哪怕我用这种offer进了大学,大概率也就坐一年板凳,然后就被踢走了。”
加文环视着周围这些面露不甘的队友,决定撕开最后这层遮羞布。
“Hell,你也应该知道的。有多少人能真正打到职业?”
“一千个高中球员里面,能进大学校队的有几个?”
“进了大学校队,能拿到首发的有几个?拿到首发,能被NFL选中的又有几个?”
加文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
“就连当年天赋异禀,被称为东河高中传奇的怀特,最后不也没有去成NFL吗?”
“连他都做不到,何况是我们这些资质平平的人呢?”
马库斯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所以你要想清楚。”
加文盯着他的眼睛。
“这封offer,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一张通往职业联盟的门票?不是的。这张票根本不通往那里。”
“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也不是。你本来就有别的路可以走。”
“它就是一张纸。一张老韦伯施舍给我们的纸。”
“你拿着它,你就欠他一个人情。你就得在心里记着,你是靠他才有学上的。”
“你这辈子都得记着这件事。”
“你愿意吗?”
马库斯的手在发抖。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这点对于“职业梦”的幻想,但也让某种更纯粹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你有没有想过,二十年之后,你会怎么跟你的孩子讲今天的事?”
“如果我们现在选择了正确的事,如果我们为了尊严,为了我们的教练。”
“为了这场属于我们的战争去拼一把。”
“多年以后,当我们在某个平庸的午后,看着电视里的超级碗转播。”
“每一个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可以挺直了腰杆,抬高了头,无比骄傲地对自己孩子说。”
加文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
“你知道吗?如果没有我做出的这个决定,就不会有雪城之战。”
“更不会有大家一起拼出来的这个冠军。”
“我没有逼你。”
加文最后说了一句。
“但是有些事情,你得想清楚。”
“人这辈子能让你抬起头说话的瞬间没有几个。”
“错过了就没有了。”
“但是,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活在这一两个闪闪发光的瞬间吗?”
………………
………………
艾弗里手舞足蹈地跟坎贝尔复述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林万盛在教练家书房里发现搬家箱开始,到最终所有人决心罢赛,一个字不落地全讲了一遍。
“然后加文就说了,他说,兄弟们,我们不能这么算了。”
“他说,这是关乎尊严的事情。”
“我们要站出来。”
艾弗里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然后他还说了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
“他说,你们看看艾弗里。”
“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罢赛,他才是真正的勇士。”
“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坎贝尔听到这里,愣了一下。
“这也是加文说的?”
“对啊。”
艾弗里点头如捣蒜,一脸理所当然。
“他说艾弗里特别牛逼,是全队的精神领袖。”
“如果没有艾弗里带头,大家可能都不敢站出来。”
坎贝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加文真的这么说了?”
“呃……”
艾弗里的眼神开始飘忽。
“反正我觉得他肯定在心里夸我了。”
坎贝尔深吸一口气。
艾弗里急了,连忙摆手。
“是合理推测!”
“你想想看,我第一个举手支持罢赛,加文肯定在心里佩服我的。”
“他只是嘴上没说而已。”
“但他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心照不宣?”
坎贝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艾弗里。”
“嗯?”
“你能不能正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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