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们被要求必须开开心心地从鲍勃教练家里走。”
艾弗里看着远处校门口那些正在喊口号的队友们,整个人显得闷闷不乐。
“Jimmy跟所有人说的。不要让教练发现我们知道了。”
“谁要是在教练面前表情不对,或者说漏了嘴,他亲自收拾谁。”
“Jimmy也跟安娜说了。”
“单独说的。”
“安娜什么反应?”坎贝尔问。
艾弗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Jimmy没跟我们讲。”
“但安娜后来在楼上,一直没下来。”
坎贝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一群十七八岁,最大不过二十的大男孩,五分钟前还在追着跑,抢着东西吃,笑得前仰后合。
五分钟后被告知,他们的教练要被赶走了。
…………
…………
昨天傍晚,鲍勃教练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球员们开始陆续走了。
每个人经过门廊的时候都会停一下,跟教练打个招呼。
有人说“教练再见”,有人说“谢谢教练今天的招待”,有人拍了拍门框就跑了。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笑。
笑得很用力。
鲍勃站在门廊上,跟平时一样,那副谁都欠了他钱的表情。
偶尔有球员跟他告别的时候说了什么肉麻的话,他就白人家一眼,嘟囔一句“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缇娜站在他旁边,比他温和得多,跟每一个孩子都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加文走的时候,跟教练握了个手。
握得特别紧,特别久。
鲍勃教练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得发白的手指。
“你干什么?”
加文赶紧松开手,咧嘴一笑,“没什么,最近在练握力,想让您检验一下成果。”
“你的握力还不如缇娜。”鲍勃教练甩了甩手。
加文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笑容就掉了。
他低着头站了几秒钟,吸了一口气,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艾弗里走的时候更夸张。
他冲上去给了鲍勃教练一个熊抱。
把教练的胳膊都抬起来了。
“放开我。”鲍勃教练的声音从艾弗里的腋窝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你一身的烧烤味。”
“嘿嘿,教练我走了啊!”
“快滚。”
艾弗里放开他,大步跑向自己的车。跑了两步又转回来,朝缇娜挥了挥手。
“缇娜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艾弗里跑远了。
缇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今天这帮小孩怎么回事?”她小声跟鲍勃说,“一个个告别的时候都怪怪的。”
鲍勃看了她一眼。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缇娜想了想,“就是……感觉太热情了。平时他们走的时候,最多吼一声教练拜拜就没了。”
“今天一个个又握手又拥抱的。加文还握了那么久。”
“大惊小怪。”鲍勃哼了一声,“可能是吃饱了高兴。”
缇娜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万盛是最后几个走的。
他跟鲍勃教练说了声“教练,我走了”,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鲍勃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罗伯特说了,你们周一休息,周二在训练。记得别迟到啊。”
“知道了。”
林万盛转身,朝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鲍勃教练和缇娜还站在门廊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傍晚的阳光拉得很长,从门廊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草坪上。
门廊的灯还没开,但二楼的窗户亮着。
安娜站在窗后面,怀里抱着阿利亚。
阿利亚被姐姐架在窗台上,半个小身子探出来,两只小手不停地朝着外面挥,挥得特别卖力,整个人都在晃。
林万盛停下脚步。
笑了一下。
朝着楼上大力地挥了挥手。
“下周见哦,阿利亚!”
阿利亚挥得更起劲了,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安娜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妹妹的腰,另一只手也朝林万盛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怕被楼下的父母看到。
林万盛收回目光,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没了。
…………
…………
东河高中,作战室。
墙上贴满了对手的录像截图照片和战术板的残留痕迹。
今天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坐着,所有人都站着。
椅子被推到了墙边,桌子也被挪开了。
五十多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把林万盛围在最中间。
马克的轮椅停在林万盛旁边,稍微靠后半个身位。
罗德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
艾弗里靠在白板旁边,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后面的椅子上。
没有人说话。
但房间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一个临界点。
所有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愤怒、不甘、焦躁、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
“QB,怎么办?”
贾马尔第一个开口,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怎么可以这样!”凯文直接爆了粗口,一拳砸在旁边的桌面上,“教练到底得罪谁了?”
“是不是韦伯那个王八蛋搞的?”布莱恩的眉毛拧在一起。
房间里一下子就炸了。
所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林万盛没有急着说话。
他让他们吵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地往下压了压。
房间安静了。
这个动作,在泰坦队内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林万盛的手一压,不管你嘴里有多少话没说完,都得先咽回去。
“之前我们做过一次投票。”
林万盛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投票的内容你们都知道。如果教练被换掉,我们是忍一忍打完赛季,还是直接罢赛。”
“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
按照之前他和马克商量好的方案,原本是打算用一个比较模糊的方式来公布结果。
不说具体数字,只说大多数人选择了哪个方向。
给所有人留一点余地。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作战室里,看着这五十多双眼睛。
林万盛改了主意。
时机成熟了。
不需要模糊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马克。
两个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秒。
马克就懂了。
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让自己更靠近人群的中心。
“我来公布结果。”
马克的声音跟他坐在轮椅上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明明是一个下半身不能动的人,但他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敢不认真听。
“部分球员在半决赛之后,修改了自己之前的决定。”
他停了一下。
“最终的结果是,除了五个人之外。”
“其余所有人,全部选择了罢赛。”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像是被人点着了引线。
“什么?五个人?”
“谁?”
“哪五个?”
布莱恩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到底是谁选了忍?”
“站出来!”凯文的拳头又砸了一下桌子。
“到底是哪五个人选了当缩头乌龟?”
“是谁?给我站出来!”
“懦夫!”
“鲍勃教练为我们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是不是你?”有人开始互相指了。
“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
“那是谁?”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互相猜疑。
每个人都在看身边的人,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那五个人是谁。
林万盛站在中间,没有出声。
他在马克说出数字的时候,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他心里有一份名单。
之前投票的时候,他和马克私下统计过。
真实的情况是,选择忍一忍的人不止五个,大概有十几个。
但马克刚才说的是五个。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把数字压低。
压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绝大多数人已经选了罢赛”的程度。
这样,那些原本犹豫的人,那些选了“忍一忍”的人,就会发现自己成了极少数。
没有人愿意当极少数。
没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都选择战斗的时候,被指着鼻子叫懦夫。
林万盛在马克说出数字的瞬间,就已经在观察他心目中那十几个摇摆人选的反应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