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是罐头鸡汤做底,加一点奶油,加一点面粉,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蔬菜。
浓稠,顺滑,味道也不错。
哪里糊糊了?
马克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
“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Jimmy跟我说过,他妈妈是最近才把英语练好的。”
“以前不怎么出门,应该也不怎么去外面吃饭。”
“可能……对我们的鸡汤有什么误会吧?”
玛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
她推着马克继续朝房间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糊糊?
我做的鸡汤明明很好喝啊……
……
……
聚会在蒂斯(布莱恩教母)家的地下室里举行。
墙上挂满了全家福照片,从发黄的七十年代一直排到去年的圣诞节。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
炸鸡,烤排骨,玉米面包,凉拌卷心菜,土豆沙拉,红豆饭,外加还有一大锅炖得软烂的羽衣甘蓝。
每一道菜都油光发亮,分量十足。
这里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更不可能有低碳水饮食,只有实实在在的热量。
米歇尔刚走进地下室,就被一群女人围住了。
“Hey girl!!好久不见啊!”
一个身材丰满的黑人女性张开双臂,一把将米歇尔搂进怀里。
“感觉你都没怎么变!”
“还是这么漂亮!”
“纽约的水养人是吧?”
米歇尔笑着和几个老姐妹轮流拥抱,拍着彼此的后背,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才没变呢,皮肤还是这么好!”
“去去去,少拍马屁,我都长皱纹了。”
“皱纹怎么了?皱纹是智慧的象征!”
一阵夸张的笑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围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盘子里的炸鸡,一边聊着教会里的八卦。
谁家的儿子又进去了,谁家的女儿未婚先孕了,谁家的丈夫被发现在外面有人了。
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极其丰富,不时发出夸张的“噢天哪”和“主啊保佑”。
男人们则聚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上的橄榄球比赛重播,争论着某个判罚是不是误判。
声音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啤酒差点洒出来。
小孩子们在腿间穿来穿去,尖叫着追逐打闹,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布莱恩一进门,就自动往年轻人扎堆的角落走去。
几个当年一起在街上混过的兄弟都在,有的在社区大学混日子,有的在汽修厂打工,有的已经当了爹。
“D-money!”
布莱恩朝其中一个戴着粗金链子的家伙喊道。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脚上崭新的球鞋上。
“这鞋可不便宜。”
“Wassup!!”
D-money咧嘴一笑,伸出右手。
布莱恩也伸出手,两人刚要握上,D-money猛地抽走。
换左手。
布莱恩跟上,D-money又抽走。
来回晃了两下,两只拳头终于碰在一起。
碰完之后,D-money假装要补一拳,布莱恩往后一闪。
D-money虚晃一枪,布莱恩也假装要还击。
最后两人直接胸膛相撞,“砰”的一声闷响,这一套连招才算耍完。
旁边几个人看得直乐,纷纷起哄。
D-money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布莱恩。
“豁,不错啊bro。”
他吹了声口哨。
“听说你都开始首发了?”
布莱恩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那当然。”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奖学金都拿到了,就等着上大学打联盟了。”
“吹吧你就!”
另一个兄弟插嘴道。
“回头被人撞成脑震荡,看你还能不能认出你妈!”
“去你的!”
布莱恩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假装要锁喉。
“等老子进了NFL,你们一个个都得跪着管我叫爸爸!”
“做梦吧你!”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叫!”
……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五十六分。
特蕾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正在和老姐妹们聊天的米歇尔。
“妈,该走了。”
特蕾西压低声音说道。
“布莱恩他们十点要查寝,太晚回去不太好。”
米歇尔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盘子,准备起身告别。
“米歇尔。”
坐在旁边的黑人神父忽然开口,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刻上去的沟壑。
“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跟你说。”
米歇尔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神父叹了口气。
“德克兰,前几年回来了。”
“他流浪了大半年,我们才发现他。”
他指了指旁边的蒂斯,布莱恩的教母。
蒂斯此刻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子的一角。
“蒂斯收留了他,让他在车库里住了半年。”
“我们都劝他去戒毒所,他不肯。”
神父摇了摇头。
“没成想,还是OD走了。”
“墓地的话……”
神父的声音更轻了。
“我们大伙儿凑了点钱,把他葬在了你们之前住的那片的墓园里。”
“想着,万一你们哪天想去看看……”
他没有说完。
因为米歇尔已经站起来了。
从神父开口的那一瞬间,米歇尔整个人就进入了防御状态。
肩膀绷紧,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变得冰冷而疏离。
等神父彻底说完。
米歇尔没有道谢,没有道别,更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直接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特蕾西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布莱恩还在角落里跟兄弟们吹嘘自己以后要怎么在联盟里大杀四方。
“哥!走了!”
特蕾西朝他喊了一声。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现在!马上!立刻!”
布莱恩看到妹妹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对。
他跟兄弟们匆匆碰了碰拳,被特蕾西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地下室。
刚走出大门,米歇尔站在街边,背对着他们。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升起,来回踱着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急促而愤怒的节奏。
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是因为夜里的寒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布莱恩和特蕾西对视了一眼。
谁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米歇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她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上车。”
…………
…………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米歇尔双手紧握方向盘。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布莱恩坐在后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布莱恩探头往前看了看窗外陌生的街道。
“酒店不是往那边吗?”
米歇尔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个路口猛地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布莱恩被甩得撞上车门,揉了揉肩膀,嘴里开始嘟囔。
“刚刚喝多了吧?我看你好像喝了不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要不我来开?我可是有驾照的男人!!”
“闭嘴!”
坐在他旁边的特蕾西忽然怒吼了一声。
布莱恩吓得猛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妹妹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怎么没心没肺的黑人兄弟,也知道一个铁律。
永远不要招惹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黑人女性。
哪怕这位女性只是个十年级的高中生。
哪怕她是你妹妹。
不,尤其是当她是你妹妹的时候。
布莱恩乖乖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一动不敢动。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破旧的居民区变成了空旷的郊外。
路灯越来越稀疏,直到完全消失,只剩下车头灯照亮的一小片柏油路面。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
米歇尔一句话都没说,粗暴地推开车门,大步朝前走去。
车门被甩得发出巨响。
布莱恩和特蕾西赶紧解开安全带,跟了上去。
墓园的铁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生锈的铁栏杆,斑驳的油漆,门柱上刻着一行褪色的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米歇尔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小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布莱恩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低声问身旁的特蕾西。
“到底怎么了?”
“妈怎么忽然来墓地了?”
特蕾西头也不回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爹死了。”
布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特蕾西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哥哥。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德克兰。”
“我们的爸爸。”
“死了。”
“OD。”
“就葬在这里。”
布莱恩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妹妹。
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的脸,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烟草的气味。
夕阳下,男人随手抛出一记完美螺旋,幼小的自己拼命奔跑去接球的片段。
半夜摔门而出的背影。
还有妈妈抱着他和妹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泣的样子。
“走了。”
特蕾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妈妈在前面。”
布莱恩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
三人在蜿蜒的小径上搜寻着。
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
“妈,这里!”
相比于周围那些有着精美雕花,或是立着天使雕像的墓碑,这一块显得格外简陋。
米歇尔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快步走了过来。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照着上面已经有些泛黄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6号球衣,笑得很憨厚,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布莱恩的影子。
米歇尔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墓碑看了很久。
远处枯树上,一只受惊的乌鸦突然振翅飞起,发出嘶哑的叫声。
“布莱恩。”
“关于马克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说过你一句重话。”
“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到底有多少歉意,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我希望你好好看着他的墓碑,好好反思一下。”
“人,是不是应该这么自私地活着。”
布莱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被羞愧堵回了嗓子眼。
“给你半个小时。”
“把你心里那些脏东西,都在这里倒干净。”
说罢,拉起一旁的特蕾西。
“特蕾西,我们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布莱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
………………
………………
凌晨六点二十五分。
酒店一楼的会议室却早已灯火通明。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已经吃饱喝足,像是等待出征的士兵一样,笔直地坐在折叠椅上。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会议室的最前方。
林万盛双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教练组还没有来。
这是属于球员的时间。
也是属于领袖的时间。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选择橄榄球。”
“他们说,这运动太野蛮,太暴力,是还没进化完全的角斗士游戏。”
林万盛轻笑了一声。
“他们懂个屁。”
“橄榄球,是这个世界上最注重合作团队运动。”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我们这支队伍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整场比赛的六十分钟里,甚至在整个赛季里,手指头连球碰都不会碰到一下!”
“有些人可能这个赛季都没有机会在数据统计表上留下名字!”
“但是!”
林万盛的声音骤然拔高。
“但这台机器要想运转,这辆坦克要想碾碎对手,缺了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得散架!”
“四分卫再强?我是MVP?我是明日之星?”
“狗屁!”
“如果没有加文用血肉之躯在锋线扛人,用脸去接对面的肘击,用膝盖去顶住两百八十磅的冲击!”
“如果没有他们给我争取的那两秒钟!”
“我就是对面冲传手嘴里的一块肉!”
“我会被他们像折断一根枯树枝一样折断!连球都传不出去!”
加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林万盛转身,指向外接手群。
“你们觉得自己能跑能跳,是球场上的舞者?”
“错!”
“如果没有战术组的那些假动作设计,如果没有近端锋帮你们挂住防守人,如果没有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掩护跑动!”
“你们就是一群在草地上瞎跑的无头苍蝇!别说接球了,你们连空档都看不见!”
林万盛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了特勤组的区域,看着那个有些瘦弱的踢球手。
“还有你。”
“整场比赛,你可能就上场三分钟。甚至有时候,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场边把腿踢到抽筋来热身。”
“但是。”
林万盛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当比赛还剩最后三秒,当我们落后两分,当全场几千人在嘘你,当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你的一脚,直接决定了我们是带着荣耀回家,还是像丧家之犬一样哭泣。”
“这就是橄榄球。”
“这就是我们。”
林万盛重新走回最前方。
“角卫,一场比赛下来可能都没有几个特写镜头。但只要你们锁死了对方的王牌,对方的进攻就会像便秘一样难受。”
“冲传手,你们可能会一次次被撞倒,一次次成为对方四分卫传出好球后的背景板。”
“但只要你们不懈地施压,只要你们哪怕有一次突破了防线,就能给我们的二线防守争取到最宝贵的调整时间!”
林万盛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的所有人。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那种靠一个球星就能赢球的运动。”
“但这里不是。”
“这里没有个人英雄主义。”
“在这里,所有的跑动路线,阻挡,掩护。”
“所有的假动作,所有的接球点,全都需要由所有人一起精确执行!”
“只要有一个齿轮崩了,整台机器就会报废。”
“许多不显眼的角色,许多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流血流汗的人,才构成了一支伟大的团队。”
林万盛握紧了拳头,目光如炬。
“我们的团队。”
“就是这样伟大的团队。”
“今天,我们在布莱恩的家乡。”
“我们要去面对那群恨不得把我们撕碎的饿狼。”
“我们要去面对没有主教练的困境。”
“害怕吗?”
林万盛大声问道。
“不怕!!!”
六十多个嗓子同时吼出了这两个字,声浪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好!”
林万盛高举伸出右手。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做真正的泰坦!”
哗啦一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的呼吸同频,心跳共振。
林万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On three!”
“Three!”
“Two!”
“One!”
“Work hard!”
“No fear!!”
“We are winn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