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昨晚没怎么睡。
准确地说,过去三天,他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四个小时。
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进攻组的战术推演上。
没有鲍勃教练,没有佩恩教练,整个进攻组的战术体系就像是一台被拆掉了发动机的汽车。
壳子还在,轮子还在,可就是跑不动。
林万盛只能和马克两个人硬撑。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两个人就钻进战术室,对着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
红魔队的防守站位是什么?他们的线卫喜欢往哪边冲?安全卫的覆盖范围有多大?角卫在单防的时候有没有习惯性的动作?
这些问题,以前都是鲍勃教练负责解答的。
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
两个高中生,干着大学教练组才干的活。
没有人抱怨。
不过说实话,林万盛也没资格抱怨。
李昂和周逸已经连续熬了五天夜了。
两个人负责剪辑红魔队今年比赛的录像,把每一个关键回合都标注出来,分类整理,做成可以直接使用的素材库。
眼睛都熬红了,脸上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更别提罗伯特教练。
这位原本只负责防守组的老头,现在不仅要操心自己那摊子事,还要帮着进攻组研究战术,讲解跑位。
每天嗓子都是哑的。
相比之下,林万盛觉得自己少睡几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刚一上车,林万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艾弗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伸得老长,差点顶到前排座椅的靠背。
林万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型枕,套在脖子上,又摸出一片蒸汽眼罩。
这些都是李舒窈之前塞给他的。
“出门比赛记得带上,车上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当时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他背包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遍。
林万盛撕开蒸汽眼罩的包装,温热的触感覆盖住眼睛。
整个世界顿时暗了下来。
黑暗中,车厢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还有队友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嘘,小声点,吉米在睡觉。”
“哦哦,好好好。”
林万盛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混蛋还挺贴心的。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万盛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这几天,脑子里装的全是战术……
现在,终于可以暂时放空一下了。
这次出行,这么多家长跟着,队长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吧……
就在他即将滑入睡眠深处的时候。
车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谁啊?”
“大佬回来了?”
几个球员伸长脖子朝前面张望,言语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林万盛懒得掀开眼罩去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这一排停了下来。
“我是鲍勃教练派来的。”
一个女声响起,清脆而镇定。
“比赛的时候,我会在场边帮忙联系他。”
球员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不是教练本人,只是个联络员。
林万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声音,有点耳熟。
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艾弗里的肩膀。
“那个……”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艾弗里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戴着眼罩的林万盛,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
艾弗里眨了眨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要坐这儿?”
“嗯。”
女孩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
“就……就想坐这儿。”
艾弗里挠了挠头,朝车厢里扫了一圈。
座位基本都坐满了,剩下的空位东一个西一个,也不知道该往哪挤。
算了。
反正坐哪都是坐。
艾弗里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行吧,给你。”
他抱着自己的背包,踩着过道往后走,找了个空隙,硬生生挤进两个锋线球员中间。
“靠,艾弗里你挤什么挤!”
“让让让让,我就坐这儿!”
“你他妈挤我干嘛啊!”
后排传来一阵抱怨声和推搡声。
女孩趁机坐进了艾弗里让出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搞定了。
“林万盛。”
她凑近了一点,小声喊道。
“你睡着了吗?”
林万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伸手掀开蒸汽眼罩,眯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阳光有点刺眼。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聚焦。
安娜的脸出现在眼前,正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还没睡呢。”
“你怎么来了?”
安娜松了一口气,紧绑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我……我想来看比赛。”
她的声音有点结巴,脸颊微微泛红。
林万盛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前的女孩似乎变了不少。
以前的安娜,是典型的白人学术女孩。
宽松的开衫毛衣,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老旧的帆布鞋。
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很少化妆。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要去图书馆学习十二个小时”的气质。
但现在……
林万盛的目光不自觉地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安娜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紧身吊带背心。
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下身是一条高腰的浅蓝色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腿部的曲线,膝盖的位置有几道做旧的破洞。
脚上换成了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带着几分不羁。
头发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马尾了。
染成了浅棕色,带着一点挑染的金色,微微卷曲着垂在肩膀两侧。
耳朵上多了两个银色的小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眼睛也化了淡妆,眼线拉长了一点,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妩媚。
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很衬肤色的豆沙色口红。
整个人的风格,从“图书馆学霸”变成了“周末去布鲁克林看地下乐队演出”。
林万盛愣了一下。
“你……”
“换风格了?”
安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嗯……就是……想换个造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背包的带子。
“之前那样太土了。”
林万盛没有接话。
他靠回座椅上,重新把U型枕调整了一下位置。
“挺好看的。”
几个字,却让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真的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林万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嗯。”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半睡半醒了。
“长大了。”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坐在座位上,盯着林万盛的侧脸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颌的轮廓很清晰,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安娜的心跳得很快,轻轻叹了口气,靠回座椅上把目光投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
算了,至少他说好看了。
这就够了。
安娜放下背包,嘴角悄悄地弯了起来,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睛的林万盛,确认他没有在看自己,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快速打开和妈妈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妈,你选的口红真好用!!!”
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激动了,有点丢人。
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丢人。
算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缇娜秒回。
此刻,缇娜正坐在学校辅导员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刚送走一个因为焦虑症来倾诉的学生,她总算有了几分钟的喘息时间。
看到女儿的消息,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缇娜放下手里的文件,兴致勃勃地敲下回复。
“周末咱们一起出去逛街好不好?Nordstrom上了新款,妈妈带你去看看。”
安娜看到消息,本能地想拒绝。
她最讨厌和家长一起逛街了,听妈妈念叨“这个颜色不适合你”,“那个款式显胖”……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安娜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好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叫上爸爸一起吧。”
缇娜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女儿主动提出要全家一起逛街?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咖啡差点洒在裙子上。
缇娜赶紧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盯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好一会儿。
………………
………………
一路上风平浪静。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随行的家长车队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宾厄姆顿。
艾弗里预想中的欢迎仪式并没有发生。
没有堵在路口的皮卡车,没有朝车窗扔垃圾的混混,没有竖着中指的当地居民。
更也没有大部分家长担心的黑人帮派成员“夹道欢迎”。
什么都没有。
窗外掠过的,只是一座萧条的小城。
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店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和纽约的喧嚣繁华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安静,而且死气沉沉。
等车队抵达Motel 6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整个旅馆几乎只有东河高中的人。
除了前台那个嚼着口香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中年女人,看不到任何其他客人。
家长们陆陆续续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拖着箱子朝各自的房间走去。
轮子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球员们则在罗伯特教练的带领下,排着队去前台领房卡。
“两人一间,自己选室友,十分钟之内回房间,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
罗伯特教练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布莱恩刚从前台拿到房卡,还没走出几步。
“布莱恩!”
特莱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嘴的苍蝇。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布莱恩走过去,把手里的球员福利房门卡丢了过去。
“怎么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用上学都不能让你高兴起来?”
特蕾西接过房卡,白了他一眼。
“我觉得你脑子已经在球场上撞坏了。”
“撞得连爸爸当年对我们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布莱恩的表情僵了一下。
特蕾西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夹杂着压抑的愤怒继续说着。
“我很讨厌这个地方。”
“不比我讨厌他少。”
布莱恩沉默了。
远处,有几个队友在打打闹闹,笑声传过来显得格外刺耳。
“我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特蕾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拖着步子朝旅馆走去。
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布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手里的房卡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行了行了,赶紧把你东西收拾好。”
米歇尔拍了拍手,催促道。
“十五分钟之内给我上车,听到没有?”
“老邻居们约了咱们吃饭,不许迟到。”
虽然刚才女儿的话让她心情有些沉重,但米歇尔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教母也会来,好久没见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布莱恩皱巴巴的卫衣,眉头皱了起来。
“把自己收拾干净点,别一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样子。”
“你那件首发球员的夹克,我给你洗好熨好了,就放在包最里面。”
“穿那个。”
“还有,把你那条破牛仔裤换掉,穿我给你买的新裤子。”
“鞋子也擦一擦,别脏兮兮的。”
“头发……算了,你那头发我也管不了,随便吧。”
布莱恩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妈,我知道了。”
“还要安排我内裤穿什么颜色吗?”
话音刚落。
“啪!”
米歇尔又快又准地一巴掌拍在布莱恩后脑勺上。
“你再给我贫嘴!”
米歇尔叉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是你妈!你跟谁这态度呢?”
“我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让你几点上车你就几点上车!”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妈顶嘴了?”
布莱恩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妈,我错了我错了……”
“你最好知道错!”
米歇尔哼了一声,转身走向福利房。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十五分钟!”
“超过一秒钟,我就把你那些球鞋全扔了!”
“妈!那是限量款!”
“我管你什么款!”
米歇尔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中气十足。
“十四分钟了!你还在那杵着干嘛!”
……
就在布莱恩被暴击之际,马克被玛莎推着进了酒店大堂。
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马克抬起头,正好看到布莱恩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的样子。
马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喜感。
玛莎推着马克来到前台,接过房卡。
“一楼,108房间,无障碍房。”
前台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谢谢。”
玛莎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准备推着马克朝房间走去。
刚走出几步,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林女士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马克!”
林女士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热情弥补了一切。
“Jimmy跟我说,你想试试正宗的中餐。”
马克愣了一下,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林女士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特意给你炖了中国的鸡汤。”
她拍了拍手里的保温桶,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跟你们美国那种糊糊鸡汤不一样。”
“我们中国的鸡汤,要用老母鸡小火慢炖四个小时。”
“放了枸杞,红枣,党参。”
“特别补身体。”
“你这个情况,要多喝汤,知道吗?”
林女士说着,目光又转向马克身后的玛莎。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我做了很多菜,我们三个吃不完。”
“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玛莎是一个很难拒绝别人的典型美国白人女性。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
对人要友善,对邀请要感谢,对善意要回应。
以及最重要的,必须要大量社交。
虽然她很少吃中餐。
上一次吃中餐还是十年前,在唐人街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一份鱼,结果上来的时候,鱼头还冲着自己。
从那时候起,玛莎就对中餐敬而远之。
面对林女士热情洋溢的笑脸,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的,谢谢你的邀请。”
玛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们很期待。”
林女士高兴得直拍手。
“太好了太好了!”
“我先去把东西放好,晚上六点,我们房间见!”
“就在你们旁边,106!”
说完,林女士脚步轻快地走了。
保温桶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看起来心情极好。
等林女士走远了,玛莎低下头,小声问马克。
“她为什么觉得我们的鸡汤是糊糊?”
玛莎想起自己平时炖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