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厄姆顿是一个很典型的铁锈带城市。
所谓铁锈带,就是美国工业心脏停止跳动后,留下的那层红褐色的氧化物。
这里曾是工业的奇迹,IBM的诞生地。
在二十世纪初的巅峰时期,街道是为了容纳八到十万名富裕的中产阶级而设计的。
但现在,宏大骨架里,只填充了不到四万人的灵魂。
空旷。
是宾厄姆顿给人的第一感觉。
行驶在市中心主干道上,两旁是大量闲置店面。
曾经高档百货公司的巨大橱窗,现在蒙着厚厚灰尘,贴满了褪色招租广告。
现在满街都是一元店,当铺,现金支票兑现点,还有每到报税季才会开门的临时税务服务站。
居住区的衰败感更加直观。
大量维多利亚式木结构老房子,由于维护成本极高,再加上房产税压力,房东们通不再修缮外墙。
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头。
原本修剪整齐的草坪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种环境下,大量房屋被彻底废弃。
银行收回了它们,却卖不出去。
于是,窗户被木板钉死,门上贴着褪色封条。
绝大部分成了流浪汉的庇护所,瘾君子的乐园。
以及。
高中生们的秘密基地。
……
这栋房子曾经也许属于某个工厂主,有着漂亮三层尖顶和环绕式门廊。
但现在,一楼所有窗户都被十字形木板封死了。
也挡不住红魔队的球员们撬开了地下室侧窗,把这里变成了专属领地。
屋外十几辆车乱七八糟地停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大部分是开了二十几年的老皮卡和二手日本车,消音器早就坏了,轰鸣声能传出两条街。
几个来得晚的人还在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
整箱的廉价啤酒。塑料桶装的劣质伏特加。
还有人在搬下来倒立灌酒用的标准装备,大漏斗和塑料软管。
屋内,乌烟瘴气。
家具是从各种地方捡来的。
缺了一条腿的丝绒沙发,不知道从哪个倒闭酒吧搬来的高脚凳。
还有几张缺了轮子的办公椅。
墙上用喷漆涂着红魔队的队徽,各种粗俗的涂鸦。
角落里,有人架起了一张用来玩啤酒乒乓的桌子。
十个倒满啤酒的红色塑料杯摆成三角形,两边各站着一队人,把乒乓球往杯子里扔。
球进了哪个杯,对方就得把那杯啤酒干掉。
每进一球,观战的人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和起哄。
“喝!喝!喝!喝!”
整个房间内唯一现代设备,是一台用偷接电线驱动的巨大音响。
重低音轰鸣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个姑娘挤在音响前面跳舞,都是周边高中女生。
她们穿着露脐上衣和紧身牛仔裤,妆化得很浓,头发上还沾着不知道是啤酒还是汗水的液体。
其中两个已经喝多了,互相搂着,跳着毫无章法的舞步,时不时踩到旁边的人脚。
……
“Hey,ICE!”
身材壮硕的黑人,绰号T-bone,手里抓着一瓶没有标签的烈酒,跌跌撞撞挤过人群。
他一路撞倒了好几个人,差点把啤酒乒乓的桌子也给掀了。
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你周五能把这群纽约佬给打得不知道去哪里吗?”
T-bone大着舌头问道,眼神里满是酒精催化出来的狂热。
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是一个瘦高个黑人少年。
戴着一副墨镜,脖子上挂着两条粗粗的假金链子。
头发编成了复杂地垄沟,眼神迷离,似乎还没从上一轮烟雾缭绕中清醒过来。
他旁边坐着两个姑娘,一边一个正往他嘴边送薯片和啤酒。
四分卫ICE听到这话,慢慢转过头。
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醉眼朦胧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
“T-bone,你这不是废话吗?”
“纽约市?”
四分卫嗤笑了一声。
“这帮住在高楼大厦里的少爷,懂什么叫打架?”
“哦不对,”ICE摆了摆手,纠正自己,“懂什么叫打球。”
ICE站起身,身体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摇晃。
身边两个姑娘发出不满的哼声,但他完全没理会。
ICE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周围这群在废墟里狂欢的队友。
“We go freestyle, man.(我们玩的就是即兴)”
“Do you feel me?(你懂我意思吗)”
“Yeah!!!”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进攻锋线的巨汉围了过来。手里拿着烤焦的鸡翅,嘴里还叼着烟卷。
这几个家伙每个都有两百五十磅以上,站在一起就是一堵肉墙。
“小意思,肯定可以的。”
左护锋是个三百磅的大胖子,一边嚼着鸡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过录像。叫Jimmy的四分卫?跑得是挺快,但在咱们这种泥地里,这双娇贵脚踝能撑住几下?”
“听说是个亚洲人,”另一个锋线补充道,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
“亚洲人打橄榄球?开什么玩笑?这帮人不应该在家做数学题吗?”
周围一阵哄笑。
“别提比赛。”
右截锋,左右手满是刺青,一脸兴奋地抬起脚,踩在破茶几上。
茶几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看看脚上。”
指着自己脚上崭新的、黑红配色球鞋。
“帅不帅?”
“这是The Plug刚刚送来的物资。”
在灰扑扑的旧家具衬托下,这双鞋显得格外耀眼。
“到时候给你看场上的鞋子,”右截锋得意洋洋。
“不错啊,”旁边的人看到这鞋,羡慕地说道。
“配色我都没在网上见过。”
“当然,”右截锋挑了挑眉,一脸优越感,“还没发行的。”
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大摇大摆地走了几步,活脱脱一副走T台的架势。
“想想看,周五晚上。”
“我们穿着这些还没发售的神鞋,站在那群纽约佬面前。”
“光是这身行头,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然后,再用这双鞋,狠狠地踢屁股。”
“把这帮纽约佬打得连他妈都不知道该叫什么。”
屋里的人都笑了。
角落里还有人抱着一个只有半截的残破女性模特假人,做着顶胯动作,惹得周围一阵口哨和怪叫。
有人把手机掏出来录像,一边录一边狂笑。
“叫什么?”
ICE从桌上拿起一瓶香槟。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可能是从哪个派对上顺来的,也可能是从超市偷的。
使劲摇晃了几下,用大拇指顶开了瓶塞。
“砰!”
泡沫喷涌而出,洒到旁边的女孩们开始尖叫躲闪。
ICE高举酒瓶,对着天花板怒吼。
“他们的妈妈嘴里,叫的当然是ICE!”
“ICE!ICE!ICE!”
全场开始跟着起哄。
音响的音量被调到最大,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ICE!ICE!ICE!”
……………………
……………………
周四清晨,不到六点,寒风刺骨。
两人缩着脖子,快步穿过空旷的停车场。
“这鬼天气。”
艾弗里嘟囔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
“我觉得我的眉毛都要结冰了。”
“少点抱怨吧。”
林万盛推开了体能中心那扇沉重的铁门。
“留着点力气等会儿用。”
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体能房里,此刻却并不安静。
“嗡……嗡……嗡……”
角落里。
传来一阵履带高速摩擦的单调轰鸣声。
林万盛和艾弗里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望过去。
在一排跑步机的最末端,没有穿上衣的布莱恩正在狂奔。
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和淤青。
大量汗水顺着脊背流淌,汇聚在腰间,打湿了运动短裤的边缘。
头顶上冒着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
跑步机的显示屏上,坡度被调到了最大,速度也是红色的极限数值。
看这样子。
布莱恩至少已经来了半个小时。
……
听到门口的动静。
布莱恩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伸手摘下了一侧的耳机。
“早啊。”
沙哑的嗓音从跑步机上传来。
“四分卫。”
站在林万盛身后的艾弗里不乐意了。
作为进攻组的核心跑卫,也是曾经和布莱恩竞争位置的对手,艾弗里觉得自己被彻底无视了。
“我呢?”
艾弗里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喊道。
“在你眼里我是死了吗?”
“还是说你练得脑缺氧,瞎了?”
布莱恩没有理会这番叫嚣,只是按下跑步机的减速键。
履带缓缓停止。
这头浑身湿透的野兽跳下机器,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艾弗里,嘴角勾起一丝嗤笑。
“你?”
布莱恩上下打量了一下艾弗里身上厚重的羽绒服。
“你再哔哔。”
“等会儿对抗训练的时候,我就盯着你跑。”
布莱恩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脆响。
“我会死死咬住你。”
“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撞得狠。”
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