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野也很想跟它对着龇牙,但他却是面对着青老师的,战略位置十分不利。
如此,他只得乖乖的放下枕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钻到了被子裏,也和青老师一样在靠枕上靠好了。
因为他又带了一个枕头过来,再加上他本就要更高一些……此时他俯视着一人一狗,真还有了几分一家之主的感觉。
青老师还是很警惕的。他们并不是睡的同一床被子,中间还隔着一只虎视眈眈的小白。
不过,林牧野本就打算今晚过来盖着棉被纯聊天,也完全没有那些旖旎过分的心思。
比起那些事,还是想想怎么哄着老婆把憋着的那些泪流了,更为重要。
“老师……”林牧野嘟囔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打副本的吗?怎么小白也在这裏?”
昏暗的灯光裏,他看见老婆笑了笑:“打副本不都是要带上些召唤兽什么的吗?”
“难道你什么都没带就来了吗?牧……y?”
他叫的是他的网名,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两个准备一起挑战副本的队友似的。
“呃……”
林牧野哽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下拨了拨,露出了他咸蛋超人图案的睡衣来。
“我带了咸蛋超人!”
施青河的听了一楞,嘴巴微张、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终于忍着笑住了口。
林牧野接着说:“——而且而且,咸蛋超人用熏衣草味道的洗衣液洗过澡了哦,小白根本就没有好好的洗澡!”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狗猛地扭头看向他,似乎是在无声的骂人。
而后,它的眼睛又鼓溜溜的转回了主人那边,小爪子在被窝上来回的踩着奶,眼睫毛扑闪扑闪。
好像在说:主人真的忍心赶我下床吗?
施青河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小白,果断的选择了站在狗狗的这一边。
“我给它擦过了,应该已经很干凈了。”
他用手捏了捏小狗粉红色的爪垫,举起来给林牧野看:“嗯?”
林牧野配合的摸了一把小白的狗头:“好吧……但感觉不如咸蛋超人。”
他当然也很想让青老师来摸一摸他的咸蛋超人,检测一下他的健身成果。
但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油腻。
小白才不知道他在脑补什么,直接拧过身子、试图回头咬他的手。林牧野灵巧的躲过,又用手逗着小狗在床上转悠了起来。
“——嘿!有本事就来咬我呀~”
“汪——呜汪!”
小白气急败坏的在床上乱跳,踩的林牧野嗷嗷直叫,却又逗它逗的更卖力了。
“嘬嘬嘬嘬嘬~~啪!”他用手引着小白从左跑到右,又从右跑到左,然后突然把手张开,放烟花一样,吓了小狗一跳。
“汪——!”
施青河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觉得心中的郁结忽然散去了大半。
他其实本来有一大箩筐的话想说。想说他在孤儿院裏遭到的排挤,想说他在父母膝下学习的快乐,想说他初中总是不睡午觉、偷偷从宿舍裏翻出去餵猫,想说他高中的秃顶老师对他有多么好、去美术集训的时候洗画板的水又有多么的冰凉。
林牧野已经懂了很多漆的知识,所以他也可以再和他说说漆。说说自己从小学习的漆艺和学校裏的有什么不同,说说在网络上认识的有趣同行和奇葩的买家,说说他割漆和过敏时的特别的经历。
等气氛铺垫的差不多了,他就会说到他大四时候遭遇的那场车祸,说到车祸前他带着父母出去玩时的那些趣事。
他会和林牧野说他父亲古板老实的外表下藏着的小狡猾,说他母亲其实特别喜欢迪士尼裏的小娃娃,告诉他,这个家裏喜欢娃娃的人其实并不是他,他电视机柜上的那一排娃娃其实是给一个童心未泯的老姑娘摆的。
此时林牧野就在他的旁边,就在这个他已经居住了很久的、暖洋洋的卧室裏。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和温柔,好似可以包容下他所有敏感的情绪和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可以扑到对方怀裏哭,和他说,他有多么期待父亲变成一个狡黠有趣的多才小老头,期待母亲变成一个张扬肆意的时髦老太太。
在对方心疼的眼神裏,他会和他倾诉他一个人装修这处房子,一个人搬家过来的绝望。说那时的地下室有多么寒冷,而他的眼泪又是那么的不禁流。
他可以就这么顺着说到虎皮,说到这个他在过去的十年多裏每天都挂在嘴边的名字,这个他说过最多遍的名词。
说到他和虎皮的相遇,说到他如何学着教育一只小狗。说到他为了听见小狗的声音,甚至鼓起勇气去配了一对助听器,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了链接。
如此,他也可以再絮絮叨叨的说上一些他失去听力后的无助。
听不见的感觉是那么的绝望,而最更让人惊恐的则是,你的常识会告诉你,这些声音不可能是不清楚的,但你的耳朵却只能听见一片模糊的乱响。
就好像是他的耳朵突然高度近视了,而即使戴上了眼镜,他的世界也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这样的经历虽然痛苦,但也有一些有趣的地方。
施青河一直想和别人分享这些“地狱笑话”,想要告诉别人,他们现在听见的声音究竟有什么奇妙的不同。
现在,这个“别人”在他的世界裏终于有了具体的指代,而他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想让他见见他的父母和虎皮,想要他知道,自己曾经被怎样的爱着,又渴望和需要着什么。
想与他倾诉失去虎皮时的那心臟被掏空的痛楚,还想要告诉他,自己捡到新的小狗时候的那种无人能够理解的绝望。
……但如今兵临城下,气氛刚好,他居然还是无法说出口。
等到他从幻想中缓过神来时,他的眼泪居然已经流了满脸,而林牧野正慢慢的拍着他的背,用一张一张的纸巾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珠。
这小孩儿甚至没有说话,只是让他在那儿静静的哭。见他终于回过神来了,才慢慢的把他拉进了怀裏。
缓缓推进着的手臂的力量,是那么的令人安心。
施青河感受着林牧野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听不太见低频的声音,但对方的心跳声在此刻听来却是那么的清晰。
——他放纵着自己疯狂大哭。他甚至一边哭,一边用手慌乱的摘下了两边耳朵裏的助听器。
世界变得更加安静了,安静到连他自己的哭声都变得模糊,但这样模糊的哭声他又是那么的熟悉。
这一次……这一次。
这一次在听到自己这样熟悉的哭声的时候,终于有人能够陪在他的身边了。
施青河努力的睁开眼,在一片模糊的泪水之中,在昏暗的房间裏,看着林牧野睡衣上咸蛋超人的那双黄黄圆圆的大眼睛,难以自抑的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