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会死?”墨菲接过她未说完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怎么可能?你现在都打不过我,就说我会死这种话?”
塞西莉亚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墨菲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如果你连百年都等不了的话,只能说这不过是一场冲动。在大多数人年轻的时候,都或多或少有属于自己的冲动,但当长大后回想,就会后悔不已。”
“我不是冲动,”塞西莉亚抬起头,目光坚定,“是深思熟虑,是真心的。”
“那就去证明吧,”墨菲注视着她的眼睛,“去用时间,去用时光来证明。如果无法证明,那终究不过是一场冲动。”
塞西莉亚郑重地说道:“我会证明这不是一场冲动的。”
墨菲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好,去证明吧,到时候再来告诉我。”
“不过,”塞西莉亚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墨菲一愣,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假名,正打算开口,却见塞西莉亚轻轻摇头:“不用了,你不用告诉我。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告诉我,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再毁约。”
“好。”墨菲下意识地应道。
话音刚落,他却突然感到一丝困惑,什么约?
不应该是“你不要再毁下次见面的约吗”?
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再毁约”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口误,单纯指不要死,相见的约定?
正想开口询问,但看着塞西莉亚那双既带着少女特有的冲动,又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少女实在太难缠,若是继续追问,说不定又会引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奥萝拉的脸上。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墨菲。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唤道,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很快,奥萝拉完全清醒过来,她坐起身子,困惑地环顾四周:“我为什么会在卧室?我不应该在陪那个人参观城堡吗?”
墨菲轻轻整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金发,温声道:“你昏倒了,大概是昨天晚上第一次要见那个人,太兴奋了,没休息好。”
“这样啊。”奥萝拉揉了揉眼睛,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墨菲不禁有些意外:“你就不质疑一下吗?”
奥萝拉抬起头,露出一个信赖的笑容:“我相信哥哥不会骗我的。”
墨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奥萝拉的肩,没有接话。
“那个人呢?”奥萝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走了,”墨菲平静地回答,“特伦斯骑士和母亲商谈得很不愉快,一早就带着那个人离开了。”
奥萝拉撅起嘴,带着几分稚气的愤慨:“哼,我还记得那个人说的话,下一次再见面,我一定会给她好看的。”
“下一次啊……”墨菲轻声重复着。
“下一次怎么了?”奥萝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
“没什么。”墨菲迅速收敛了情绪,揉了揉她的头发。
“哦,”奥萝拉乖巧地应了一声,随即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哥哥,今天能不能陪我去花园?我想给雪绒花修一修枝叶……”
墨菲望着窗外明媚的晨光,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下一次相见,或许要等到百年之后。
可是百年之后……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正欢快地说着话的奥萝拉,只见她一边比划着想要在花园里做的改动,一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
三年后。
新木镇郊外的公共墓园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雾霭中。
简陋的土坟密集散布在荒草丛中,几处新坟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乌鸦凄厉的啼鸣。
墨菲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静静站在一座新坟前。
他俯身将一束野雪绒花轻轻放在坟前,洁白的花瓣在灰暗的雨中显得格外脆弱。
奥萝拉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地注视着这座简陋的坟墓。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深灰色长裙,金色的发髻上没有任何装饰。
“男爵大人!”老马夫巴特颤巍巍地跪倒在泥泞中,花白的头发被雾气打湿,紧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感激您来参加汉克的葬礼,这真是……这真是……”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汉克的小儿子,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汉子也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触到泥地:“感谢男爵大人来参加卑微马夫的葬礼,愿奥睿利安永远庇佑您。”
周围的农户和镇民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在这个时代,一个贵族亲自参加平民的葬礼,确实是闻所未闻的事。
“起来吧,”墨菲轻声说道,“汉克为杜瓦尔家族服务了大半生,这是他应得的尊重。”
奥萝拉上前一步,声音柔和:“母亲常说,忠诚的仆人比稀世的珍宝更值得珍惜,请节哀。”
巴特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大人仁慈,大人仁慈啊……”
墨菲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离去。
奥萝拉默默跟上,裙摆沾上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走出墓园,奥萝拉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为什么要参加一个平民的葬礼?”
墨菲望着远处笼罩在雨雾中的男爵堡,目光悠远:“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让我想起时光的无情。就像前段时间里奥被山中的猛兽咬死,我也感到伤感,他是多么好用的人啊。”
“里奥扈从确实忠诚,”奥萝拉轻声附和,“一直帮哥哥处理了很多事,前段时间身体不行了才打算去绿荫庄园当管事,没想到还没出发就发生了意外。”
“是啊,”墨菲感慨道,“里奥是多么忠诚的人。多年前还为我挥剑向一个冒犯我的马夫,现在就这么死去了。”
“但是我不会让哥哥那么伤感的。”奥萝拉突然说道。
“为什么?”墨菲转头看她。
“我年龄比哥哥小二十五岁,”奥萝拉认真地说,“我会活得比哥哥长,在哥哥走后再走,所以哥哥才不会伤感。”
墨菲失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巴不得哥哥早点死吗?”
“哪有,”奥萝拉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轻快,“我希望哥哥能陪我一辈子,一直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墨菲知道这是奥萝拉在插科打诨,想要驱散他伤感的心情。
他笑着摇头:“又胡说八道。”
但在他心底,却轻轻回荡着那句话。
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