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所,半位面。
一处相对凝实的乳白云台上,诺埃七世正以最传统的苦修姿态静坐。
他身披的素白麻袍纤尘不染,身形消瘦却笔挺如松,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眼帘低垂,呼吸悠长微不可闻。
即便被困于这永恒孤寂的云海囚笼,即便教皇之位早已易主,他依然如过去数十年在教廷静修室中那般,恪守着内心的戒律与修行。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耳中,更准确地说,是直接回荡在他的意识深处:
“诺埃七世……伟大的圣座,被自己忠诚的枢机请来‘静修’的囚徒……你是否也感受到了?那来自外界的、令人作呕的变革气息……巫师的知识,正在玷污奥睿利安神圣的土地……”
声音响起的刹那,诺埃七世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
回应那声音的,是一只骤然捏紧、指节发白的拳头,以及随之迸发的、纯粹由信念与神圣之力凝聚而成的璀璨金光!
轰!
他身下的云台连同周围大片的乳白云雾,在这一拳带起的恐怖罡风与能量冲击下轰然炸开!
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空洞瞬间出现在云海之中,翻滚的云浪如同被无形巨兽狠狠咬了一口,久久无法平复。
那刚刚响起的蛊惑之音,也在这纯粹力量爆发形成的震荡中被彻底搅碎。
“住手!诺埃七世!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一个气急败坏、又带着明显惊惧的声音在更远处重新凝聚,显得仓促而狼狈,“你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都谢天谢地了,我怎么可能主动来触你的霉头!”
诺埃七世缓缓收拳,身姿依旧稳如山岳,任由狂暴的气流卷动他花白的头发与朴素的麻袍。
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声音重新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翻滚的云雾,并无实体:
“说。”
那声音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我是来找你联手的!诺埃七世,出大事了!驭之魔女玛格丽特和械之魔女奥蒂莉亚,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叛徒!她们竟然联手突袭了‘蚀骨’伊斯坎达尔的沉眠巢穴,将那个半死不活的老怪物彻底击杀,夺取了他的‘凋零之心’!”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诺埃七世的反应,然后语速加快:“她们夺取遗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强行在圣所相对薄弱的节点撕开一道临时的位面通道,将凋零之心送出去!送给外面那个神圣之剑墨菲!”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份遗产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他的精神力推升到一个可怕的境地,甚至可能帮助他稳固自我意识,对抗元素化!到那时,他就能真正永驻旧界,永远统治教廷,肆无忌惮地将巫师之道扩散到大陆每一个角落!诺埃七世,这是你能够容忍的吗!”
诺埃七世静静听着,脸上古井无波。
那声音见他似乎无动于衷,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想想吧,诺埃七世!当年你和西里尔不惜代价,里应外合将圣所通道炸毁封印,把我们这些人关在这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进入现世,防止世界走向毁灭吗?”
“再实际一点说,一旦巫师之道在墨菲的推动下成功扩散,成为被广泛接受的‘正道’,你所坚守的奥睿利安之道、你所代表的旧日秩序,还有你从中获得的力量……都会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你不会惧怕死亡,我清楚。但到了那时,你连看守这里、将我们封锁于此的力量都会失去!你毕生的坚持,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闻言诺埃七世终于有反应了。
他缓缓地从重新凝聚的云台上站起身,灰眸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还是不了解我。”
“我的‘道’,并非仅仅是将你们关在这里。我的‘愿’,更不是维持你们所理解的那种‘旧秩序’。”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我的愿,是将《真理圣典》中所预示的、奥睿利安真正恩赐的‘神启时代’带来这个世界。那是一个智慧通达、真理彰显、众生得以在光明与秩序中各尽所能、各得其所的时代。愚昧、恐惧、压迫,以及对力量与知识的垄断与扭曲,皆非神启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灰眸中锐光一闪:
“对了,加尔文。你可以去死了。”
“什……”那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话音未落,诺埃七世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如同扑击猎物的雄鹰,径直冲入了侧前方一片看似平静乳白云雾之中!
“诺埃七世!你疯了!”加尔文凄厉的尖叫骤然爆发,那片云雾猛地沸腾起来!
无穷无尽的、呈现枯萎衰败之态的墨绿色狂风,从云雾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涌出!
这风带着腐朽、凋零、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意境,所过之处,连永恒流动的云气都仿佛失去了活性,变得灰败黯淡。
这是“枯萎之风”加尔文赖以成名的力量,是他踏入元素化道路后生命形态趋向“枯萎”概念的具现,足以在瞬息间让一片森林化作死地,让城池充满亡魂。
然而,面对这足以令寻常强者色变的枯萎之风,诺埃七世那扑入其中的身影却没有丝毫停顿。
璀璨而温暖的金色光辉自他体内自然流淌而出,枯萎之风吹拂在这金光之上,竟如同撞上亘古礁石的浪花,徒劳地消散,无法侵蚀其分毫!
“不——!诺埃七世!你大逆不道!你竟敢扭曲真理之神的教义!你竟敢……”加尔文的声音在狂风呼啸中扭曲变形,充满了绝望与怨毒。
但他的控诉没有机会说完。
金光在那片墨绿色的云雾核心骤然爆发,如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最深沉的黑夜。
一声短促、沉闷的声响过后,漫天枯萎之风戛然而止,沸腾的云雾迅速平息、褪色,重新变回普通的乳白。
诺埃七世的身影自缓缓散开的云气中再现。
他站得笔直,麻袍纤尘不染。
而后,诺埃七世垂眸,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墨绿色叶片。
他平静地注视了这枚叶片片刻,然后将其送入口中,无声地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乳白云海,越过了圣所半位面的无形壁垒,投向了那个他所牵挂又已然不同的现世。
“当英雄坐在了神像之上,他便成了新的神。”
“但世人其实并不需要一尊真实不虚、高高在上的‘神’。”
“正如这片大陆,从来就不需要一个真实降临、干涉一切的奥睿利安。”
“械之魔女,驭之魔女……你们的所思所求,终究,也只是另一重妄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