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东北,三峰拱卫之中,居首的山巅之上。
时值四月,大陆东南季风正盛,即便圣城依偎在翡翠海之畔,盆地间早已是绿意葱茏、繁花初绽的景象,但这山巅,却仿佛被季节遗忘。
从极北冰原长途跋涉而来的寒流余威,与下方蒸腾的温暖水汽在此碰撞,化作凛冽山风在山巅吹拂。
空气冷得刺骨,呼吸间带出白蒙蒙的雾气,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清霜,稀疏的古杉枝头挂着晶莹的冰凌,在稀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山巅边缘,那座由灰白色山石垒砌而成的小小石屋,便静默地伫立在这片清冷孤高之中。
对于墨菲与奥萝拉而言,这山巅的严寒与俗世的气候变迁一般,早已失去意义。
那呼啸的寒风,于他们耳中,或许与平缓的呼吸无异
然而,对于年仅八岁的墨灵来说,这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纵然心智早熟,但她的身体终究还是稚嫩的凡俗之躯,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此刻,石屋外的她便正遭受着这山巅四月天的无情考验。
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雪白裘皮外套里,几乎将小丫头整个儿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脸,和一双同样包裹在厚实棉手套里的小手。
火塘中,木炭正烧得旺旺的,发出橙红温暖的光芒,偶尔噼啪炸起几点火星。
墨灵蹲在火塘边,摘掉右手的手套,将白皙的小手尽可能近地悬在炭火上方,感受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过一会儿,又换左手,如此轮换。
时不时地,她还会把两只小手飞快地拢到嘴边,呵出一大口白蒙蒙的暖气,然后赶紧再伸向火堆。
“哈——呼——”
又是一口白气呵出,墨灵眨巴着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黑眼睛,鼻尖冻得红红的,像颗小樱桃。
她侧过小脑袋,望向石屋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母亲——父亲——火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石屋内,奥萝拉正站在一张简朴的石台前,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灰色棉麻衣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石台上,一个宽大的铁锅已然备好,此刻锅盖尚未揭开,但浓郁的香气已抑制不住地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是用老母鸡、猪骨、多种山菌与香料文火慢炖了一天一夜的汤底,醇厚鲜美,光是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旁边几个白瓷盘里,食材摆放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羊肋卷、粉嫩诱人的手切牛肉、圆润饱满的鱼肉丸子、水灵灵的菠菜、娃娃菜与金针菇、白嫩嫩的冻豆腐与粉丝……
有一些是本不该出现在这大陆、甚至不应属于这个季节的食材。
都被墨菲御剑纵横数千里,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
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许仅仅是在翻阅记忆时,被前世某个模糊的味觉印象所触动,又或许是觉得,在这愈发接近非人的道化进程中,一些熟悉地感觉,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在“活着”。
听到门外女儿带着颤音的催促,奥萝拉眼中露出笑意。
她端起旁边一个托盘,将食材和蘸料小碟放上去,然后稳稳地托起那个铁锅。
“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屋的门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奥萝拉步履轻盈地走了出来。
山巅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与裙摆,却在她身周便悄然平息,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她保护起来。
她径直走向女儿蹲着的火塘边,微微俯身,小心将铁锅放在了火塘上。
“小心烫,墨灵,退开一点点。”奥萝拉温声提醒。
墨灵早就迫不及待地挪开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动作。
看到那熟悉的铁锅被安置好,闻到那随着锅盖缝隙溢出、愈发浓烈的诱人香气,她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刚才那点因为寒冷而生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
“可以吃了吗,母亲?”她眼巴巴望着,嘴角已经有些湿润。
“再等一小下,让汤底再滚一滚,味道更好。”
奥萝拉柔声道,她掀开铁锅的盖子,更加汹涌澎湃的白色蒸汽伴随着令人陶醉的浓香轰然升腾,瞬间驱散了火塘周围最后一丝寒意。
而后她用长筷轻轻拨弄了一下汤底,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露出沉浮其间的红枣、枸杞和葱段:“你看,肉丸子还没下呢。”
这时,墨菲也从石屋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三副碗筷和几个小凳,走到火塘边,将小凳摆好,碗筷分置。
看到女儿眼巴巴望着火锅的模样,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在墨灵身边坐下,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了侧面吹来的冷风。
“急什么,”墨菲笑着道,“食材要一样一样下,火候要一分一分等,滋味都在等待里。”
墨灵靠在父亲身侧,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暖和了不少。
她皱皱小鼻子,看着母亲将一盘圆滚滚的鱼肉丸子小心地滑入沸腾的汤中,那丸子很快便在乳白的汤汁里沉浮起来。
“我知道,父亲,”她小声说,眼睛依旧盯着锅里,“可是……等着的时候,肚子叫得特别响,好像在打雷。”
奥萝拉闻言,轻笑出声。
她将涮好的第一片牛肉,在调配好的芝麻酱碟里轻轻一蘸,然后放到了墨灵面前的油碟里。
“来,吃吧。”奥萝拉柔声道,“小心烫,吹一吹。”
墨灵早就拿好了自己的小筷子,见状立刻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裹满酱汁、香气四溢的牛肉,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了几下,然后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鲜、香、嫩、滑……混合着芝麻酱的醇厚与汤底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好……好吃!”
奥萝拉看着女儿的模样,眉眼弯弯,她同样夹起一片上好的手切牛肉,在汤中快速涮至刚刚变色,肉质还保留着最鲜嫩的状态,然后夹起,放入墨菲面前的空碟中。
与墨灵喜欢蘸满浓稠的芝麻酱不同,墨菲吃火锅,向来只吃原味。
他夹起那片牛肉,没有蘸任何调料,也没有吹,直接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没有任何滚烫难忍的感觉,只有牛肉本身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汤汁的醇厚鲜美,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肉质细嫩,纤维感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这是奥萝拉特意挑选的、用谷饲喂养的牛的小排部位。
“父亲,你不蘸酱吗?”墨灵注意到了墨菲的不同,好奇地问,小嘴边还沾着一点芝麻酱。
“嗯,”墨菲咽下口中的食物,对女儿微微一笑,“这样吃,能尝到肉和汤最原本的味道。”
“原本的味道?”墨灵歪了歪头,清澈的黑眸里满是好奇。
她看看自己碟子里浓油赤酱的牛肉,又看看父亲碟子里那片朴素无华的牛肉,犹豫了一下,转向奥萝拉,伸出自己的小碟子:“母亲,我也要一块……像父亲那样,不蘸酱的牛肉尝尝。”
奥萝拉莞尔,依言夹起一片刚涮好的牛肉,抖了抖汤汁,轻轻放在女儿碟中:“小心烫。”
墨灵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牛肉,先吹了吹,然后再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几下,她的小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与蘸了浓郁芝麻酱的牛肉带来的那种爆炸性的满足感截然不同,这原味牛肉的滋味显得平淡了许多。
肉香是有的,汤的鲜味也是有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努力咽了下去,然后立刻皱着小脸,很诚实地对墨菲说:“不好吃,父亲。太淡了,还有点怪怪的味道。没有蘸酱的好吃。”
说着,她赶紧夹起自己之前那块裹满芝麻酱的牛肉,咬了一大口,脸上才重新露出满足的神色。
奥萝拉看着女儿这可爱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墨灵的额头:“傻孩子,你喜欢吃什么,就按照自己的口味来。你父亲有他自己习惯和喜欢的味道。每个人的舌头不一样,觉得好吃的食物自然也不同,这没什么对错。”
墨灵嘴里塞着牛肉,听了母亲的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