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一条被我们忽视的道路。衰老……某种意义上，或许只是我们哺乳动物在进化中获得的一种疾病。”
“看看那些爬行动物、两栖动物，甚至某些鱼类和植物，它们的衰老曲线与我们截然不同，有些甚至表现出‘可忽略的衰老’现象。”
“如果能够洞悉并逆转我们自身遗传编码中那些导向必然衰败的环节，那么延长寿命、甚至维持更长久巅峰状态，或许就不再需要依赖艰难的仪式法术与元素化。”
巫师学徒的寿命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甚至在没有教廷的年代，因遭受辐射侵蚀比普通人更短命。
但一旦成为正式巫师，就可以通过一些特定的仪式法术来实现寿命的增长。
然而这些法术都和巫师的“道路”紧密相关，作用于普通人或者神职者都是无效的。
而正式巫师下一步就是元素化，彻底改变生命形态，寿命自然也随之跃迁。
芙洛拉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口晨星之钟：
“说起来……教廷千百年来镇压巫师之道，是否也与此有关？他们是否早就发现，巫师的修炼、与源海的连接，会加速某种‘磨损’？而这口钟的力量，恰好能中和、甚至修复这种损伤？”
墨菲平静地开口：“芙洛拉。”
闻言，芙洛拉瞬间收敛了遐思，神情变得恭敬而专注：“阁下。”
墨菲淡淡道：
“当然，我不是在阻止你发散联想。有想法是好事，没有想法，科学怎么进步，技术怎么来？你说对吧？”
芙洛拉立刻躬身应道：“您说的是，阁下。”
墨菲的目光扫过她，又落回那口散发微光的古钟，声音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
“但你要记住，无论初代教皇从何处获得此钟，也无论教廷过往是否曾利用它做过什么——现在，这口晨星之钟，是我的所有物。”
芙洛拉心头微微一凛，肃然应道：“是，阁下，我明白了。”
……
圣城。
晨曦大殿建筑群东北角，一座不甚起眼的庭院深处，书房内。
夕阳的最后几缕余晖透过高窗，落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深红色枢机主教常服的老者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手中捏着一份卷宗，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十年了。
距离那个阳光撕裂阴云、神圣之剑光耀祭坛的十月，已经整整十年。
他——安布罗修斯·马尔科尼，坐在这里，还是枢机主教。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记得在久远的过去，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一名地方主教走到枢机团的核心，记得如何在弗尔二世教皇激进的统治下积累声望，更记得当诺埃七世携改革之风归来时，自己是如何审时度势，迅速调整立场，成为新教皇的得力臂助。
巫师入侵，诺埃七世困守圣所，他又是如何敏锐地察觉到圣·西里尔派系的崛起，在后者逐步走向加冕时送上关键的“忠诚”，确保了自己在埃特一世时代的地位。
世事如棋，他总能在关键处落子，虽非执棋者，却总能留在棋盘上，甚至占据不错的位置。
这便是他安布罗修斯的本事，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然而……伊丽莎白。
那个十年前还只是个被圣·西里尔推上前台的“圣人”少女。
当她在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中，戴上冠冕，成为维斯塔一世时，安布罗修斯虽然惊愕，却并非没有准备。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试图展现出对新教皇的“理解”与“支持”，至少是表面上的。
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权力更迭，只是过程更富戏剧性，主角更年轻，后台更硬罢了。
规矩，总归还是那些规矩，游戏，总归还是那个游戏。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十年过去，安布罗修斯终于明白，维斯塔一世带来的，不是又一轮权力的分蛋糕游戏。
她带来的是一个“新世界”。
一个被那个恶魔般的“神圣之剑”的力量所笼罩、被“圣光工业革命”这种荒谬口号所驱动的“新世界”。
在这里，资历、人脉、权术、对教廷古老传统的谙熟，通通失去了往日的魔力。
这里看重的是效率、是产出、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对那些日新月异的“新技术”、“新知识”的接受与掌握程度。
一个出身卑微但精通算学和机械的年轻修士，可以因为优化了某个工坊的生产流程而获得嘉奖，地位迅速攀升。
而他，安布罗修斯，一位在教廷沉浮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的枢机主教，却可能因为看不懂一份该死的财务报表，或者无法理解某个“标准化操作流程”的意义，而遭到下属委婉的质疑，甚至在枢机会议上被年轻同僚用数据驳得哑口无言。
这十年，他感觉自己像一头年迈的老马，被迫拉着名为“进步”的货物，在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上狂奔。
那些曾经让他如鱼得水的规则，在这个新世界里变得笨拙而低效。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边缘化。
并非政治上直接清洗或打压，那太低级了。
是一种更彻底、更令人无力抗拒的边缘化。
他变得“无用”了。
在新政主导的教廷机器中，他的经验、他的智慧、他引以为傲的“平衡之术”，正在迅速贬值。
暗示、妥协、利益交换、派系平衡这些东西都仍旧存在。
但需要的不是他过去所掌握的那套东西，而是“新技术”、“新知识”。
他就像一件来自古老时代的精美瓷器，被摆在现代化的钢铁厂房里，格格不入，且破旧易碎。
伊丽莎白对他并无特别的恶意，甚至可以说保持了表面的尊重。
但那种尊重，更像是对一件即将成为“文物”的老物件的礼貌性保护。
真正的权柄、决策的核心、资源的流向，早已被那些更年轻、更适应新规则、或者干脆就是那个恶魔从大陆各处搜罗来的异教徒们所掌握。
比如那个整天泡在“思维熔炉”里的埃德温，比如那个能在蜥蜴和人之间变来变去的芙洛拉……他们才是这个新时代的宠儿。
而他安布罗修斯，这个枢机主教，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不如不当！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他沉郁的思绪。
“进来。”安布罗修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门开了，他的私人书记官，一位同样头发花白、跟随他多年的老修士，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
“枢机阁下，”老书记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吩咐留意的事情，有消息了。”
安布罗修斯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伸出手，接过铜管，拧开密封蜡，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书记官摆了摆手。
老修士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并仔细关好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安布罗修斯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然后他瞳孔一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略显急促。
“进来。”安布罗修斯迅速将信纸揉成一团，握在掌心，一丝微不可查的神圣之力掠过，信纸化为细碎的灰烬，飘落在桌下的阴影里。
进来的是另一名较为年轻的侍从，脸上带着标准的恭敬：
“枢机阁下，很抱歉打扰您。刚刚收到总务厅的紧急通知，法兰尼斯王国边境教区发来急报，称南部山区发现疑似古代异教遗迹大规模活动迹象。按照《外勤突发事件处置条例第三章第七条》，需要一位熟悉南方事务的枢机主教即刻前往坐镇调查，协调地方教廷与王国力量。经过总务厅初步评估与轮值表核对，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调令函和初步简报。”
侍从将两份盖着总务厅印章的文件放在桌上。
安布罗修斯看着那两份文件，心中瞬间雪亮。
什么“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轮值表核对”？
不过是那个越来越像精密机器的行政体系，又一次将他这个“闲置”的老家伙踢出去处理麻烦事的例行公事罢了。
以往他或许会感到恼怒，会想办法推诿或交换。
但今天……看着桌下那点尚未散尽的灰烬，他心中却涌起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
机会。
这正是一个完美的、合乎“新世界”规则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暂时离开圣城的机会！
“我知道了。”安布罗修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南方边境事关重大，异教遗迹不容小觑。我即刻准备，尽快出发。你去安排车辆和随行人员，要低调、高效，符合……嗯，条例要求。”
“是，阁下！”侍从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没想到这位以难缠著称的老枢机这次如此干脆，连忙领命而去。
半小时后，一辆深灰色的教廷制式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庭院侧门。
这是新式内燃机车，噪音比最初的蒸汽汽车小了许多，行驶也更平稳。
安布罗修斯拒绝了侍从的搀扶，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皮质的座椅微微下陷，带着新事物的味道。
他有些不适应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前座的司机吩咐道：“去圣徒之门，与护卫队汇合后，直接前往法兰尼斯边境。”
“是，阁下。”司机应道，启动了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中，汽车平稳地驶出庭院，经过盘山公路，汇入圣城中央盆地傍晚依旧有些繁忙的街道。
窗外，电灯已然亮起，将街道照得一片通明，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新式商品，行人步履匆匆。
安布罗修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
汽车穿过宽阔的广场，向着圣徒之门的方向，逐渐加速，将那座光辉与钢铁交织的圣城，缓缓抛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