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旧文书巷。
贝拉尔迪蹲在自家低矮店铺的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费力地修补着一本封面几乎散架的祈祷书。
他的手指不再像三十七年前那样灵活,甚至有些颤抖,那是长期酗酒留下的印记。
曾经合身的细亚麻衬衫如今松松垮垮,袖口磨得发毛。
巷子深处飘来各种污秽混杂起来的气味。
他吐掉嘴里用来湿润羊皮线的唾沫,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这难闻的气味,还是骂手里总也捋不直的线。
三十七年前,他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他刚满二十,是圣务院“特别资产处置委员会”下属第十八小组中最精明的书记员之一。
新任教皇诺埃七世上台,高举“拨乱反正、清理积弊”的旗帜,要处理弗尔二世时期那些“产权不清、管理混乱”的教廷资产。
贝拉尔迪因为家中颇有背景,被调进了这个炙手可热的新部门。
起初,那真是一场盛宴。
无数庄园、店铺、矿山、债权像潮水般涌来,等待“评估”、“厘清”、“处置”。
贝拉尔迪的工作,就是协助“评估”。
他学会了如何巧妙地模糊一处葡萄园的年产量记录,如何将临街商铺的“合理估值”压低五成,如何在拍卖文件上设置一些不起眼但关键的门槛。
回报是丰厚的。
金币、银器、甚至一小块位置不错的土地……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他的口袋。
他搬出了廉价的教士宿舍,在体面的街区租了套大别墅,开始出入一些不那么神圣但很愉快的场所。
他记得自己曾举着镶银的酒杯,对同桌的朋友们得意地说:“感谢圣座拨乱反正,清除了前任的‘流毒’,让我们的财富能“茁壮”成长。”
他以为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
贝拉尔迪眯起昏花的眼睛,试图回忆。
大概是教皇任期的第十七年还是第十八年?
圣务院内部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一些他们之前“清理”出去、被权贵以低价拿走的资产,开始有风声说教皇圣座在过问“后续经营是否合规”、“是否保障了原有雇工权益”。
起初大家只当是圣座的一个壮大财富的手段。
直到贝拉尔迪参与处置的、位于托斯卡纳的一座大型修道院附属农场出了问题。
那农场曾经被“评估”为“经营不善、负债累累”,以极低价格转让给了一位与某位枢机主教沾亲的商人。
不久教皇秘书处发来质询,要求查验转让前后农场佃户的名册变化、债务清偿的具体凭证,以及新主人承诺的“改善耕作条件”是否落实。
贝拉尔迪的上司,那位一向从容的委员会司铎,第一次在贝拉尔迪面前摔了杯子。
“他想干什么?查账查到我们头上?没有我们这些年前‘清理’出来的那些钱,他的什么‘济贫院扩建’、‘教区学堂补助’哪来的资金!”
贝拉尔迪这才悚然惊觉。
那些年被他们以“拨乱反正”名义“清理”出来的巨额财富,一部分固然流入了他们这些执行者和背后大佬的口袋,但似乎有相当一部分,被教皇圣座以某种方式截留、归拢,并注入了另一套体系。
一套不那么让人愉快,专注于修补弗尔二世曾想修补的那些“破洞”的体系。
教皇圣座在用他们“捞”来的钱,去做弗尔二世想做却没完全做成的事!
教皇提拔了一些曾在弗尔二世时期因“理念问题”被边缘化的实干派修士,负责管理新设的济贫和医疗项目。
教皇推动修订了针对贫苦教区的税收减免细则,审核权却从地方主教手中收归了由教皇亲信把控的专门委员会。
甚至,圣座开始要求对早年“清理”出去的某些重大资产进行“回溯性效益评估”。
阻力越来越大。
枢机团会议上的争吵日益公开化。
贝拉尔迪亲眼见过一位红衣主教在走廊里对他的支持者低吼:“他疯了!用我们的手捞上来的钱,反过来打造套向我们脖子的绳索!”
但教皇的权威在最初十八年“拨乱反正”的成功中已然巩固,又在这些新的、看似“惠民”的举措中赢得了中下层修士和部分民众的拥护,提拔了属于自己的人手。
再加上教皇拥有最强大的武力。
明面上的对抗难以奏效。
贝拉尔迪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经手的“评估”文件被要求越来越详细的附件,他“联络”的买家开始抱怨风险太高。
曾经向他敞开的大门逐渐关闭。
他感到一双无形的眼睛在背后审视,寒意日甚一日。
十三年前,在一场不大不小、关于某笔矿山权益转让“手续瑕疵”的质询后,贝拉尔迪“主动”提出,因“身体不适,难以承担繁重工作”,申请调离特别资产处置委员会。
他被“安排”到了圣务院最清闲也最没油水的档案备份处,负责抄录和装订过期文件。
从云端跌落泥淖。
大别墅退掉了,积蓄在坐吃山空和昔日的“朋友”们纷纷远离中迅速消耗。
妻子受不了清贫和白眼,离了婚。
最后,家族也抛弃了他。
连档案备份处那点微薄薪水地方也无法留下,他只得用最后一点人脉和所剩无几的钱,在这旧文书巷盘下个巴掌大的铺面,靠修补旧书和代写廉价信函糊口。
十年前,教皇诺埃七世宣布将进入半位面“圣所”进行长期祈祷,日常事务交枢机团代管。
消息传来时,贝拉尔迪正在粘合一本破旧的《圣徒言行录》。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教皇走后,圣城的风向确实变了。
那些令人紧张的“回溯评估”不了了之,新的济贫项目审批放缓,曾让他寝食难安的“平民权益条款”在新文件中很少再被提及。
枢机们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自信。
但对于贝拉尔迪来说,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他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已经有人坐上了他的位置,让他再也回不去。
“嘿,贝拉尔迪!”粗哑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是巷口铁匠铺的学徒,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俺娘让俺给舅舅写信,催他还钱!老规矩,三个铜子儿!”
贝拉尔迪抹了把脸,挤出一点职业性的笑容,接过纸和一枚脏兮兮的硬币:“坐那儿等着,很快就好。”
他挪回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用他曾经为无数重要文件誊写漂亮花体字的笔,写下粗俗的讨债词句。
写了两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剥落的圣像画,又扭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无数墙壁,看到圣城中心那座宏伟的殿堂。
他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积年的怨毒、悔恨和无处发泄的愤懑。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句压得极低、却充满切齿恨意的诅咒,混着劣质墨水的气息和旧羊皮纸的霉味,弥漫在狭小破败的店铺里:
“该死的……你怎么就没死在那个圣所里,永远别回来!祈祷!不要被巫师打死好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大地被撕裂的巨响,从圣城核心的方向猛然炸开!
整个旧文书巷,不,是整个圣城的地面,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贝拉尔迪桌上的墨水瓶猛地跳起,翻倒,浓黑的墨水瞬间洇透了那张才写了半行的讨债信和下面垫着的破毛毡。
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在墙壁上投下鬼影般乱舞的光斑。
架子上的几本旧书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隔壁传来器皿摔碎的脆响和女人的尖叫。
贝拉尔迪本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和巨响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背后的书架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张着嘴,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那声仿佛烙在灵魂上的轰鸣余韵,什么也听不清。
圣所……是圣所的方向!
爆炸……真的爆炸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