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梅尔宫。
午后的光线慵懒地透过会客厅高大的落地窗，在深色橡木地板与厚重的织锦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劳拉伯爵坐在墨菲对面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姿态放松却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尽管他的女儿艾琳娜已嫁入蒙特家族，成为凯登的妻子，算是姻亲与合作者，但面对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北境传奇，劳拉伯爵的目光与姿态中，那份清晰的恭敬却未曾稍减。
“……南境新辟的水驿网络，其便利确实远超我们最初的预期。”劳拉伯爵端起面前精致的瓷杯，抿了一口香气醇厚的红茶，声音平和地继续着之前的话题，“不仅将矿石从矿山运抵北境主要冶炼工坊的时间缩短了近四成，沿途那些由王室和几家大商会联合设立的标准化仓库与常驻护卫点，更是大大降低了损耗与遭遇匪患的风险。”
他轻轻放下杯子，瓷器与檀木小桌接触，发出悦耳的轻响：
“王室推动的这项基建，抛开其他考量，单从商事而言，倒算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德政。我们几家合作开采的那几处浅层富矿，正好借上了这股东风。”
墨菲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劳拉伯爵话音落下片刻，他才微微颔首：“借势而起，善用地利，是经营者的本分。你们能敏锐抓住时机，迅速整合运输与仓储链条，这份眼光与执行的魄力，已是难得。”
得到墨菲亲口的认可，劳拉伯爵脸上掠过一丝由衷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谦逊地摆了摆手：“大人过誉了。说到底，是‘北地钢’这块金字招牌足够响亮，市场认的，始终是蒙特家族淬炼出的品质与信誉。我们几家，不过是占了些地利，提供了还算过得去的原料罢了。真正的价值，是您在北境炉火中赋予它们的。”
“不过，”劳拉伯爵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起一丝沉重，“近日与几位常驻王都、消息灵通的同僚书信往来，除了谈论矿产生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地方——阿尔比恩群岛。”
墨菲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落在劳拉伯爵脸上，示意他继续。
“那边的发展势头，”劳拉伯爵斟酌着用词，“实在有些惊人。甚至可以说，到了令人隐隐不安的地步。”
“他们的贸易船队规模，近五年几乎是以翻倍的速度扩张。不仅逐渐垄断了西部群岛区域诸多传统航线，近两年来，其触角更是大举伸向法兰尼斯王国的几个重要港口，甚至远航至更南方物产丰饶的翡翠海岸一线。”
“关键在于，他们并非散兵游勇。以黄金海岸公爵为核心，联合了群岛内部十几家最有实力的贵族领主与大型商会，组成了一个名为‘群岛联合商贸会’的同盟。这个同盟，内部结构极其严密。”
劳拉伯爵的语气愈发凝重：“对内，他们推行一套高度统一、近乎苛刻的规则。从特定商品的生产标准、质量控制，到对外的一致定价、运输调度，乃至结算方式，都由核心成员组成的议事会严格控制。异见者或被排挤，或被吸纳，但绝无可能游离于体系之外独自壮大。”
“对外，他们不仅凭借同盟规模带来的低廉成本和稳定供给疯狂抢占市场，更麻烦的是……传闻他们与某些背景复杂、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势力关系匪浅。在一些关键航路的谈判，或是争夺重要港口特许经营权时，他们的对手往往会遇到超出商业范畴的‘阻力’。有些原本态度强硬的地方商会或小领主，会突然改变主意，或者……遭遇一些令人不便深究的‘意外’。”
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墨菲的神情，后者依然静如深潭，面色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劳拉伯爵补充道：“当然，这些大多仍是阴影里的传闻，缺乏确凿的证据。王都的一些大人物，似乎也对这股新兴力量持一种……观望，甚至默许的态度。但无风不起浪，大人。他们崛起的速度太快，手段又过于强硬、整齐划一，已经让许多老牌商行和传统领地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墨菲闻言，他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潮起潮落，商海自古如此。新的巨鲸浮出水面，总会搅动原有的洋流，甚至掀翻一些航船。阿尔比恩群岛的故事，不过是这片大陆财富与权力循环中，又一次似曾相识的潮涌罢了。”
“只是，这一次的浪头，看来比以往更高，也更急。告诉我们的朋友，系牢他们的船，看紧他们的货。风暴来临前，最忌昏睡。”
劳拉伯爵心头一凛，立刻颔首：“是，大人，我会将您的提醒原样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