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偶尔从笔记上移开,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镜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早餐的气氛宁静而寻常。
墨菲转头,目光落在女儿沉静专注的侧脸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艾莉诺。”
艾莉诺闻声抬起头,黑眸望向父亲。
“明天,”墨菲的声音不疾不徐,“就是你十五岁的生日了。”
艾莉诺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日子的临近。
她放下手中的笔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期待:“是的,父亲大人。”
奥萝拉将涂好蜂蜜的面包递给墨菲,然后转向女儿,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时间过得真快呢,我们的小艾莉诺也要十五岁了。在南方,十五岁可是个很重要的年纪,算是正式踏入少女时期了。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或者,对生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想法?”
艾莉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母亲,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能在这里安心学习,有父亲和母亲陪着,已经很好了。”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生日……简单一些就好。”
墨菲接过奥萝拉递来的面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艾莉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生日怎么能简单?十五岁,是个值得纪念的节点。”
他顿了顿:“今年,我会给你准备一份特别的惊喜。”
“惊喜?”艾莉诺的黑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好奇的光芒。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惊喜”总归有着天然的期待,“父亲大人,是什么惊喜?”
奥萝拉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墨菲。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目光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流转,带着鼓励。
墨菲看着女儿眼中露出的好奇,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艾莉诺立刻坐得更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墨菲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辽阔的镜湖,阳光在水面跳跃,碎成万千金鳞:
“这份惊喜,与你的天赋有关,也与……你一直渴望更深入了解的‘世界真实’有关。”
艾莉诺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与天赋有关?
与世界真实有关?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在她脑海中碰撞,激起无数猜测与联想。
是某种特殊的法术传承?
还是能帮助她更清晰“看见”世界能量流动的辅助物品?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小脸上因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但她克制着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信任与期待:“我明白了,父亲大人。我会耐心等待的。”
奥萝拉看着女儿难得一见的雀跃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轻握住墨菲放在桌上的手:“看来我们的艾莉诺真的很期待呢。你可要好好准备,别让我们的小寿星失望哦。”
墨菲反手轻轻握了握奥萝拉的手,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艾莉诺:
“放心吧。这份礼物,在你生日那天,你会看到的。”
……
翌日。
没有十年前那场五岁生日时宾客云集、钟鸣鼎食的盛大排场,没有来自四方的权贵与使节,甚至没有一位神职人员在场。
今年的庆典,只为艾莉诺一人而设,简单,纯粹。
午后的花园凉亭下,摆放着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长桌。
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珍馐佳肴,只有几样艾莉诺偏爱的精致点心。
撒着糖霜的松饼、点缀着新鲜莓果的奶油塔、还有一小碟蒙特堡特制的、带着北地风味的蜂蜜糕。
一壶新沏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花茶在阳光下蒸腾着袅袅热气。
墨菲、奥萝拉和艾莉诺围坐在桌旁,阳光透过藤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带来玫瑰与迷迭香的芬芳。
奥萝拉轻声讲述着艾莉诺幼年时的趣事,墨菲偶尔补充一两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艾莉诺安静地听着,目光在父母之间流转。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应酬寒暄,只有家人间最自然亲昵的陪伴与交谈,时间在茶香与笑语中缓缓流淌,温馨得如同午后一个悠长的美梦。
暮色四合时,简单的家宴在临湖的小厅中结束。
窗外,镜湖被晚霞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对岸的山峦轮廓逐渐模糊。
安娜贝尔无声地出现在门边。
“大人,夫人,小姐,”她微微躬身,“观星台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艾莉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想起父亲昨日的“提示”,又想起十年前母亲在观星台为她展示的那片光铸星海的震撼景象。
难道……父亲准备的惊喜,也在那里?
是和母亲当年一样的星空魔法演示吗?
不!和她的天赋有关,难道是某种预言系法术的传承?
她不禁看向墨菲,眼中充满了询问。
墨菲对上女儿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走吧。”
奥萝拉站起身,走到墨菲身后,准备推起轮椅。
“母亲,我来吧。”艾莉诺轻声说道,主动走到了轮椅后方,小手扶住了光滑的扶手。
奥萝拉微微一笑,没有反对,只是将一条更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墨菲肩上,柔声嘱咐:“夜里风凉,别太久。”
艾莉诺推着轮椅,跟在安娜贝尔身后,离开了温暖的小厅,沿着熟悉的、通往宫殿后方的廊道走去。
奥萝拉则缓步跟在女儿身侧。
廊道两侧墙壁上的月光石灯依次亮起,投下柔和的光晕。
越往前走,廊道越是安静,最终,他们来到了那扇通往观星台的厚重橡木门前。
安娜贝尔侧身推开木门,一股微凉的、带着高处特有气息的风立刻涌了出来。
门后,是通往高处平台的螺旋石阶。
“小姐,让我来吧。”安娜贝尔上前一步,准备帮忙抬起轮椅。
“不用,安娜贝尔阿姨。”艾莉诺摇了摇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目光落在轮椅和前方的台阶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弥散开来,如同看不见的手掌,轻轻托住了轮椅的底部和前方。
艾莉诺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轮椅便平稳地悬浮起来,离地约五十厘米,然后随着她的心意,平稳地“飘”上了第一级台阶,接着是第二级、第三级……
这并非多么高深的法术,只是对于精神力的简单运用。
奥萝拉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安静地跟在后面。
安娜贝尔垂下眼帘,默默走在最后。
轮椅平稳地“飘”过数十级石阶,最终抵达了观星台的平台。
与十年前不同,今夜这里没有璀璨的灯火,也没有预先布置好的座位与茶点。
巨大的透明水晶穹顶敞开着,初现的星辰在深蓝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
平台中央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光滑的石板地面照得一片霜白。
夜风比下面凛冽些,吹动着艾莉诺的裙摆和发丝。
她将轮椅推到平台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停稳,然后站到父亲身侧,目光迫不及待地扫过整个平台,又抬头望向深邃的星空。
“父亲,”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惊喜……在哪里?”
墨菲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星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奥萝拉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急,艾莉诺,既然是惊喜,总要有点耐心。”
就在这时,墨菲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这份惊喜,或许……和你一直想念的那个人有关。”
艾莉诺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直想念的那个人……
她的黑眸骤然睁大,猛地转向父亲,又迅速望向母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骤然燃起的希望。
奥萝拉迎上女儿骤然变得炽热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墨菲的话,但她眼中也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妈妈……”艾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是……妈妈吗?她……她回来了?”
她的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冲出胸腔。
十年了,整整十年,那个温柔地抱着她、为她讲述星空故事、又在某个午后和奥蒂莉亚表姨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具冰冷傀儡的母亲……
难道……
然而,下一秒,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对。
这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精神力感应中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平台,眼中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失落取代。
她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妈妈……”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是妈妈留下的其他东西吗?”
墨菲看着女儿瞬间经历希望与失望的起伏,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平台内侧、被立柱阴影笼罩的角落传来。
那声音温柔、清澈:
“艾莉诺。”
仅仅是一个称呼。
艾莉诺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
她倏然抬起头,黑眸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声音……这个呼唤她名字的语调……
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却无比深刻的温柔嗓音,重合了。
不,不仅仅是记忆中傀儡那刻板模拟的声音。
这声音里,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鲜活。
阴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步入清冷的月光之下。
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露肩的设计,裙摆如夜色流淌。
浓密如瀑的黑发披散着,几缕发丝拂过光洁的肩颈。
那张脸精致得近乎梦幻,与她有着七分相似,和她记忆中母亲离开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她,漆黑如子夜的眼眸里,不再是傀儡的空洞,而是盛满了极其复杂、数值不清的情绪。
玛格丽特——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傀儡的、属于真正玛格丽特的意识——在月光下站定,她看着几步外那个已经长成亭亭少女的女儿,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骤然涌起的、混合着震惊、迷茫、渴望与不敢置信的泪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她只是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声音比刚才更轻:
“艾莉诺……我的女儿……生日快乐。”
这一声“我的女儿”,彻底击碎了艾莉诺心中最后的迟疑与防线。
积蓄了十年的思念、委屈、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奔涌。
“妈妈——!”
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喊,猛地向前扑去,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紫色身影,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熟悉又陌生幽香的肩颈处,消瘦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玛格丽特在被女儿紧紧抱住的瞬间,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滴落在艾莉诺的黑发上。
她抬起双臂,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紧紧回抱住女儿,仿佛要将这错过的十年时光,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墨菲静静看着月光下相拥的母女,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动轮椅,转向奥萝拉,声音低沉:
“我们先走吧。”
奥萝拉的目光从相拥的两人身上收回,落在墨菲脸上。
她眼中情绪复杂,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怅惘。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扶上扶手。
“嗯。”她低声应道。
轮椅缓缓转动,碾过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朝着来时的螺旋石阶行去。
安娜贝尔早已无声地退至阶梯口,此刻微微躬身,为两人让开道路,然后默默跟上。
他们的身影逐渐没入观星台入口的阴影,将这片洒满月光的静谧平台,全然留给了那对久别重逢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