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无风自动。
湖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垂柳的阴影深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一道纤柔的身影从虚无中悄然凝实,迈步而出。
月光透过枝条洒下几缕,恰好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露肩丝绒长裙,裙摆如夜色流淌,在脚踝处收束。
浓密如瀑的黑发并未刻意打理,自然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几缕发丝随着夜风轻轻拂过她光洁的肩颈。
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梦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冷白的光泽,尤其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此刻正映着墨菲沉静的侧影,流转着一种混合了孺慕、痴缠与某种异样兴奋的复杂光彩。
她的容貌,与艾莉诺有着七分神似,尤其是那眉眼与脸型轮廓。
但比起艾莉诺的稚嫩,眼前这少女的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更为炽烈、更为成熟,也更为危险的东西。
这正是泰梅瑞丝公爵,驭之魔女,玛格丽特·莱奥妮丝·泰梅瑞丝·紫鹫。
或者说,是她离去前留下的、用以维持领地运转的魔法傀儡,如今在世人眼中执政泰梅瑞丝领的公爵大人。
“主人……”少女的声音响起,与她的外表一样,带着少女般的清脆,却又糅合了一种刻意拖长的、甜腻而缠绵的尾音,“……终于,又能这样近地看着您了。南方的夜晚,总是比北地漫长些,也寂寞些呢。”
墨菲没有回头,也不理会玛格丽特所说南方夜晚长于北方的胡话,目光依旧停留在深不见底的湖面上,声音平淡无波:“这副躯壳,你倒是用得越发熟练了。”
“因为想着主人或许会喜欢呀,”玛格丽特轻轻向前飘移了半步,裙摆未动,人已到了墨菲轮椅的侧后方,微微俯身,一缕带着幽冷花香的发丝几乎要垂落到墨菲的肩头,“毕竟,当初塑造它时,可是参考了最能让您心动的模样呢……”
“说正事。”墨菲打断了她这无意义的话语,语气未有起伏。
玛格丽特撇了撇嘴,那神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但眼底深处的幽光却丝毫未减。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墨菲盖着绒毯的腿上,声音低了些:“主人吩咐的事情,玛姬怎么会不用心呢?”
这具傀儡,在最初十年,的确只是一个拥有基础智能、按照预设程序处理政务的死物。
但大约从两年前开始,玛格丽特真正的意识,便开始能够跨越半位面的壁垒,间歇性地附着在这具傀儡之上,使其“活”了过来。
只是这种连接似乎并不稳定,时断时续。
“阿尔比恩群岛与背后巫师势力的关联,还有圈地运动,这些情报,主人可还满意?”玛格丽特歪了歪头,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若不是我及时提醒,主人或许还只当那是寻常的技术扩散吧?”
“情报来源是深邃之眼。”墨菲陈述道,依旧没有看她。
“深邃之眼?”玛格丽特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却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空灵诡异,“主人啊,我的好主人……深邃之眼固然是传承派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可若没有我伟大的驭之魔女,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会把如此核心的情报,轻易交托给一个外人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是我,使用驭之魔女的权柄,他们才会把东西送到蒙特堡。说到底,是我献给主人的呀。”
“这么骄傲?”墨菲终于微微侧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在主人面前,玛姬从来不敢骄傲。”玛格丽特立刻放软了声音,但那微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一丝真实的得意,“只是希望主人知道,玛姬一直都在尽力,哪怕隔着这么远……也想为您分忧。”
墨菲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
“跪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玛格丽特脸上的笑意、眼中的狡黠与得意,如同被瞬间冻结,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顺从,她提着裙摆,走到了墨菲前方,双膝一软,便跪在了轮椅前面冰凉的石板地上。
深紫色的丝绒裙铺展开,如同夜色中绽放的诡异花朵。
她仰起脸,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墨菲,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渴望。
她甚至向前爬了两步,直到能够触碰到轮椅的边缘。
然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墨菲盖着绒毯的大腿位置,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心痛的情绪。
“主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的腿……是不是很痛?要不要……让我看看?或者,让我为您……”
“没事。”墨菲打断了她,“说正事。深红旷野的开辟,真的引来了新界的人?”
玛格丽特的手停留在他的腿上,感受着布料下的能量流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正事压下。
“是的,主人。”她收回手,重新跪好,语气恢复了冷静,“‘白银之塔’的人,至少是他们的先遣探索者,已经以深红旷野为跳板,成功潜入了旧界。秘银之塔那次打开位面通道,固然引发了灾难,但也确实在教廷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可供利用的缝隙。”
她说到这里,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冷笑:“那些被忽悠着去冲击通道、制造混乱的野巫师和学徒,不过是白银之塔抛出的炮灰和探路石。他们许诺了高额回报,让这些困守旧界的可怜虫为之卖命。”
墨菲微微蹙眉:“不对,那些野巫师甘愿留在旧界,大多抱着‘宁为小池塘里的大鱼,不做大池塘里的小鱼’的想法。在新界,他们可能只是底层,但在旧界,凭借正式巫师的实力,他们可以作威作福。甚至觊觎着存在旧界的曙光战争前的遗产,为什么还会被轻易说动,去当明显是送死的炮灰?”
“宁为小池塘里的大鱼,不做大池塘里的小鱼?”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容中的冷意更甚,“主人,那是在还有选择、还有时间的时候。您知道,为什么大多数有天赋的巫师学徒,宁愿冒着巨大风险,也想尽早前往新界突破,而不是在旧界慢慢积累吗?”
“因为旧界的环境,突破成为正式巫师极其困难。”墨菲道。
“极其困难……是啊,近乎绝望的困难。”玛格丽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还有一点更隐秘的是,一旦在旧界成功突破,成为正式巫师,再想通过常规的位面道标前往新界,就几乎不可能了。”
她抬起黑眸,直视着墨菲:“这是真理教廷在赢得曙光战争后,设下的最有效的帷幕之一。目的,就是将旧界真正有潜力、有威胁的天才人物,永远困死在这一方逐渐衰败、资源枯竭的牢笼里。让他们空有力量,却无前路,只能在漫长的寿命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腐朽。”
她顿了顿:“那些没有正统传承的野巫师,在曙光战争前,个个都曾是惊才绝艳、有望引领一方学派前进的天才。可现在呢?他们被困在这里,初期或许还能享受力量带来的权柄,但随着时间流逝,资源耗尽、前路断绝、寿命将尽……离开这个世界的渴望,就会变成最深的执念,吞噬一切理智。”
“就像那个袭击杜瓦尔领的巫师,”玛格丽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为何铤而走险?真的是为了那点资源吗?不,他是看到了渺茫的、可能通往新界的线索,哪怕那线索虚无缥缈,哪怕代价是毁灭与死亡,他也愿意赌上一切。因为留在旧界,他看到的只有永恒的囚禁和缓慢的死亡。”
玛格丽特的手指向墨菲的膝上蔓延。
她微微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声音也变得含糊,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调子:
“当然啦……那个倒霉蛋怎么会知道,他选中的‘软柿子’杜瓦尔领里,藏着主人您呢?要是知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呀。是主人的话,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要抓住什么。
墨菲的目光从她低垂的脑袋掠过:“杜瓦尔领……理查德那呢,最近有消息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玛格丽特仍旧低着头:“谁知道呢,我的主人。我把他打发去航海了呀,去新大陆那边开拓领地、建立据点。那可是个好差事,既能磨砺他,又能为泰梅瑞丝家族开辟新的财源和退路,一举多得呢。”
“您这是在关心他?还是……想念杜瓦尔领的老时光了?”
墨菲没有理会她后半句的试探,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新大陆……据说那边,教廷和巫师残留势力的争斗,比这边更加赤裸,也更加混乱。”
“可不是嘛。”玛格丽特嗤笑一声,含糊道,“远离了旧界大陆这个文明与力量的中心,秩序更加稀薄,野蛮与混乱才是那里的主题。教廷的触角伸得再长,到了那种偏远荒蛮之地,影响力也会大打折扣。”
“而那些在这里被压制得喘不过气的巫师残余、异端学说、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土著信仰,都在那边找到了苟延残喘甚至暗中滋生的土壤。为了争夺资源、信徒和地盘,打得不可开交。”
她顿了顿:“不过,主人,那种地方的争斗,说到底只是边缘的喧嚣,真正的棋局,始终在这里这里。”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力量本源,它的核心法则最浓郁、最活跃、也最容易被触及的区域,就在这片大陆。新大陆再广阔,资源再丰富,终究是‘偏远之地’。在新大陆,别说感悟和撬动高深的法则,就连维持基本的修炼进度,都要付出比在这里多数倍的努力和资源。”
“所以,那些真正有野心、有传承的势力,无论明暗,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白银之塔费尽心思潜入,传承派暗中经营,教廷内部暗流涌动……都是为了在这块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棋子,争夺那最接近本源的话语权。”
“新大陆的纷争?不过是主战场之外的边角料,是那些在本土失意或被迫边缘化的家伙,不得已的退路罢了。”
“巫师追寻知识……这没错。但知识并非躺在典籍里就能自动化为力量。它需要验证,需要复现,需要特定的环境和现象。”
“在新大陆那种法则稀薄、本源远离的偏远之地,很多在旧界能稳定生效的法术模型、能量规律,会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完全失效。就像试图在浅水里建造深海的高塔,根基不稳,材料不济。没有合适的环境和自然现象作为参照和支撑,再精妙的理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注定无法落地的空谈。”
墨菲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低垂挪动的脑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奥蒂莉亚呢?”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她脑袋静止了,仿佛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精致玩偶。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道:“主人……您问奥蒂莉亚……是想干什么?”
墨菲没有回答。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手指深深插入了她浓密顺滑的黑发之中。
玛格丽特在他的触碰下轻轻颤栗起来,脑袋更加低垂。
“主人……”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病态,“您……是想找我亲爱的表姐……报仇吗?”
“当年……她可是……差一点点……就真的杀死……您了呢。”
“就像……对玛姬……一样……”
“我不会那么无聊。”墨菲的声音依旧平淡,插在玛格丽特发间的手指却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
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力量,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权势、力量、财富……足够让无数人前赴后继。
他甚至可以让身边的伴侣日日如新,年龄、容貌更是不成问题。
但他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无聊?怎么会无聊呢,主人?那可是差点夺走您性命的仇敌!是践踏过您尊严的存在!将她施加于您的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看着她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挣扎……那该是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沉醉的景象!”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副画面,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润:“主人,您难道不想吗?不想看到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视您如草芥的奥蒂莉亚,匍匐在您脚下,为曾经的傲慢付出代价吗?玛姬可以帮您做到,只要您想……”
“够了。”墨菲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墨菲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更深地嵌入发根,迫使她的头更低了一些。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当年奥蒂莉亚在我身上留下的魔力气息……是你帮忙遮掩的,对吗?”
玛格丽特的身体又是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触碰到墨菲身体,浓密的黑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任何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
墨菲的指尖再次加力:“为什么?那时的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助一个你可以轻易挣脱的‘主人’,去对抗你的表姐?去对抗你们魔女的古老盟约。”
“主人……您为什么……要一直怀疑玛姬的心意呢?”
玛格丽特终于缓缓地仰起脸。
月光下,那张与艾莉诺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痴迷,没有狂热,没有狡黠,没有病态的红润,只有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墨菲。
“如果是奥萝拉做了同样的事,您也会问她‘为什么’吗?”
墨菲沉默了。
插在玛格丽特发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黑眸,看着她脸上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表情。
他沉默了。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带来远处花园里夜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垂柳的枝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洒下破碎的光影。
噗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打破了湖畔凝滞的寂静。
玛格丽特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随即变得清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欢快,打碎了夜色的宁静。
她仰着脸,任黑眸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光彩:
“你看,我们的女儿艾莉诺……多么了不起呀!”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甜腻,却又多了一种炫耀般的自豪,“才这么小,就已经是正式巫师了!预言系的天赋,还是如此纯粹而强大……我敢打赌,就算是传承派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见到她也得惊掉下巴!”
“您说,她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呢?会不会成为像曙光战争前巫师世界的大人物?会不会破解连那些古老者都束手无策的预言谜题?甚至会不会找到一条旧日巫师都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她自顾自地说着,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仿佛艾莉诺的成就就是她最大的荣耀与慰藉。
墨菲看着她的样子,插在她发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最终彻底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看向跪在脚边、脸上洋溢着奇异光辉的魔女,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
这两个字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玛格丽特听到了。
她猛地低下头,再度将额头抵在墨菲的肚子上,深紫色的裙裾在石板上铺开更大一片阴影。
“不用……”她的声音闷闷地、含糊地传来,“主人不用说对不起,永远不用。”
“因为玛姬是主人的奴隶。奴隶为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主人的歉意。”
墨菲低着头,看着她梳理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但被他弄乱的头发:
“那你明天去看看艾莉,以泰梅瑞丝公爵的身份,关心一下她的学业和生活。”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下,含糊道:“不用了……她很好……有主人和奥萝拉照顾……不需要我多余的出现……我这个样子……也不太适合。”
“既然你是我的奴隶,”墨菲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哪有奴隶不听主人话的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我说去,你就得去。”
玛格丽特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看着她这幅模样,墨菲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升起。
他忽然再次伸出手,直接按在了她的头顶,微微用力,将她的头压得更低。
“记住你的身份,玛姬。”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清晰,“也记住我说的话。明天,不,后天,去看艾莉诺,以你该有的样子。”
玛格丽特被迫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主人。”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泰梅尔宫东翼宽阔的落地窗,温柔地洒进临湖的套房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混合了花香与湖水气息的清新味道。
墨菲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面前的小圆桌上摆放着简单的早餐。
温热的牛奶,烤得香嫩嫩的白面包,以及几样时令水果。
奥萝拉坐在他身旁,正细心地为面包涂抹着蜂蜜,阳光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为她恬静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艾莉诺则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穿着简洁的浅蓝色连衣裙,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基础元素符文构成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