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从羊皮纸卷上移开。
钟响六下,代表着来客的身份非同小可。
几乎在钟声余韵将歇之时,书房门外便响起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伯纳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呼吸比平日略快了些许,显然是一路快步而来。
“大人,”伯纳德微微喘息,抚胸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甚至比前几日通报伊丽莎白公主来访时更为肃穆,“新月教区的约翰大主教,刚刚抵达城堡正门。仅带四名护教骑士随行,但要求立即见您。”
约翰大主教。
这位真理教廷在北境新月教区的最高领袖,地位尊崇,影响力深远,其权柄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左右道格拉斯公爵的决策。
他常年坐镇新月教区的大教堂,极少离开,更鲜少如此突兀地亲临一位领主的城堡,尤其是一位并非传统教廷狂热支持者的领主的城堡。
“大主教可曾说明来意?”墨菲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未曾明言,大人。”伯纳德躬身回答,语气谨慎,“大主教只说,有要事需与执政官大人当面商议,事关‘北境的安定与信仰的纯净’。”
墨菲沉默了片刻。
东境佩里克家族的使者尚在路上,而教廷在北境的最高代表却已悄然而至。
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联系。
阿隆索在泰梅尔宫的宣言,果然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激起了四面八方最直接的反应。
“请大主教至二楼东侧的小会客厅,”墨菲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襟,动作不疾不徐,“那里更安静,也便于谈话。通知夫人,但暂不必惊动其他人。另外,为护教骑士们安排休息室,务必周到。”
“是,大人。”伯纳德立刻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墨菲并未立刻动身。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城堡前庭的方向。
透过渐渐消散的薄雾,可以看到一辆装饰庄重、通体漆成神圣白色的马车正停驻在喷泉旁。
马车厢体上,以金银双线勾勒出新月环抱星辰的真理之神圣徽,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拉车的四匹高大健硕的白马安静地站立着,不时打个响鼻。
四名身着银白色全身板甲、胸前镌刻着同样圣徽的护教骑士,如同四尊沉默的雕像,分立马车四周。
一位身穿白袍主教常服、头戴月光石冠冕的中年人,已在仆役的引领下,步入了主堡的大门。
看到那辆华贵而神圣的马车和中年人沉稳的身影,墨菲的记忆深处泛起些许波澜。
约翰大主教,并非初次踏足这片土地。
十二年前,这里还被称为杜瓦尔领,年轻的玛格丽特,奉王室与教廷之命,以特使身份前来收取边境战争的税款。
陪伴她而来的,正是时任新月教区大教堂大主教、被誉为教廷新星、极有可能在未来晋升枢机主教的约翰·埃利奥特。
那时的约翰刚过四十岁,年富力强,眼眸中充满了锐意进取的光芒,言谈举止间既有神职人员的庄严,也有上位者的沉稳。
墨菲至今还记得,约翰大主教还曾呵斥过玛格丽特:“公主殿下,在真理之神的见证下,擅自操控他人的意志,恐怕有违教义吧?”
那时的玛格丽特只是说“知道了知道了”,虽然敷衍,但绝不敢反驳。
然而,十二载光阴流转,世事变迁。
玛格丽特凭借自身能力与机缘,步步登高,最终获封泰梅瑞丝公爵,成为王国南境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而当年那位意气风发、被视为未来枢机主教热门人选的大主教,虽然依旧稳坐新月教区,但“枢机主教”的红衣之梦,似乎在这十二年间并未如愿以偿,其权势与影响力,相较当年寄予厚望的攀升速度,已然停滞不前。
墨菲转身离开书房,步伐沉稳地走向二楼东侧的小会客厅。
当他推开会客厅那扇雕花橡木门时,约翰大主教已经端坐在了壁炉旁的橡木椅中。
炉火刚刚升起,驱散着清晨的微寒。
大主教比十二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已染霜白。
唯有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平静而锐利。
“日安,大主教阁下,愿奥睿利安的光辉指引您。”墨菲在门内站定,双手于胸前交叠,构成一个完整而标准的新月环抱星辰圣徽手势,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见面礼,“未能远迎,还请见谅,您大驾光临,蒙特堡蓬荜生辉。”
“日安,默菲尔德执政官,愿奥睿利安的庇佑常伴您身。”约翰大主教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应了同样的祝祷,“是我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公务。”
他的目光在墨菲脸上停留,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审视:“距离你上次前往新月教区述职,已有十年了吧?我记得那时你刚接任执政官不久。”
“阁下好记性。”墨菲走到大主教对面的椅子旁,在大主教对面落座,“确实已经十年。不知大主教此次亲临,所为何事?”
他没有寒暄更多,直接切入了正题。
以约翰大主教的身份和此时亲至的举动,任何的拐弯抹角都显得多余。
约翰大主教似乎也欣赏这种直接,他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变得凝重:“执政官阁下刚从泰梅尔宫归来不久,想必对卡斯蒂利亚那位秘银之塔的侯爵,在公爵千金庆典上的狂悖之言,已有深切体会。”
墨菲神色不变:“是的,阁下,阿隆索·德·拉·托雷侯爵的宣告,确实令人震惊。”
“不仅仅是震惊,执政官阁下。”约翰大主教轻轻摇头,“那是亵渎,是挑衅,是对真理之神秩序的公然宣战。铁脊山脉的位面道标,绝不能被那些异端巫师彻底激活,引导来自新界的混乱力量污染我们的世界。教廷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此来,”大主教的目光紧紧锁住墨菲,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是代表教廷,也是代表所有信奉真理、守护秩序的北境子民,希望得到蒙特领,得到你——默菲尔德执政官、奥康纳伯爵——明确的立场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