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大主教微微停顿,似乎在观察墨菲的反应。
“十二年前,我初次踏足此地时,”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追忆,“此地尚是杜瓦尔领,战争将至,人心惶惶。我看到了你,一个沉默但坚定的影子,始终守护在那时的奥萝拉小姐身边。”
“战争之后,更是百废待兴,杜瓦尔领也仿佛失去了希望。然而如今十年过去,你让这片贫瘠的北境之地,拥有了令整个王国都为之侧目的力量与财富。”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教廷并非漠视世俗的功绩,执政官阁下。稳定的秩序、繁荣的领地、虔诚的子民,这一切都符合奥睿利安的教导。然而,力量与财富,若没有正确的指引,有时反而会成为灾祸的源头,或某些野心家觊觎的目标。”
“秘银之塔的宣言,已将那处位面道标变成了风暴之眼。东境毗邻风暴,其领主佩里克家族的态度暧昧难明。而北境,尤其是拥有独特工坊与技艺的蒙特领,在那些人眼中,恐怕同样是一块值得争取,或至少不容忽视的砝码。”
墨菲静静听着,直到大主教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大主教阁下,蒙特领的繁荣,仰赖于领民的勤劳、技术的革新,以及稳定的秩序。真理之神的教诲,更是维系这秩序的重要基石。作为执政官,我首要的职责,是守护领地的安宁与领民的生活。”
约翰大主教灰眸微眯,并未流露出不满,反而似乎早有预料:“守护安宁,正是教廷此刻所谋。秘银之塔的异端们,他们所追求的‘新秩序’,必然伴随着混乱、牺牲与对现有信仰根基的彻底颠覆。那绝非安宁之道。”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者的劝导:“默菲尔德,我并非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你。我亲眼见过你是如何将这片土地从困顿中带出,我明白你对它的珍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提醒你,当风暴来临,试图独善其身往往是最危险的。”
“教廷需要北境坚定盟友的力量,而蒙特领,同样需要教廷以抵御来自各方——无论是东方,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不必要的压力与诱惑。”
墨菲淡淡道:“教廷的立场,我已然明了。对于任何试图破坏北境稳定、危及我领民安全的行为,蒙特领都不会坐视。”
“至于佩里克家族,”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他们近日确有使者即将到访,商议的也确实是矿产生意。生意往来,自是各取所需。但任何超出正常贸易范畴的合作意向,蒙特领会审慎评估,其底线,便是不得损害领地与王国的利益。”
约翰大主教深深地看了墨菲一眼,似乎想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挖掘出更多信息。
“谨慎是美德,执政官阁下。”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尤其在这样的时候。愿奥睿利安的智慧永远指引你的判断。教廷期待看到蒙特领在维护北境安定与信仰纯净中,发挥其应有的、关键的作用。”
“愿神光永照。”墨菲以标准的祝祷语回应,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大主教。
约翰大主教灰眸也凝视着墨菲,似乎在等待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会客厅内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墨菲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再次道:“大主教阁下,您代表了教廷的意志,也指明了潜在的威胁与风暴。蒙特领会审视自己的道路,守护应有的底线。然而……”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迎上大主教的视线:“直面风暴需要力量,守护底线需要依仗。蒙特领固然有些许薄产与微末技艺,但终究根基尚浅。教廷期待盟友在风暴中发挥作用,盟友同样需要看到来自教廷的实质性支持与认可。”
“力量,依仗……”大主教低声重复这两个词,“执政官阁下,你无需过谦。泰梅尔宫庆典之事,虽远在南境,细节却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循。面对一位正式巫师的威压与突然发难,你与费尔南德斯大人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你发出的那道凌厉剑气……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传递回的报告,也足以让明眼人看出,你在大骑士的领域,在凡俗的领域,已经走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深度。”
他注视着墨菲:“若我所料不差,你如今的实力,恐怕已触摸到,甚至达到寻常大骑士所谓的极限。这份力量,是你个人天赋与苦修的结晶,也是蒙特领如今最坚实的基石之一。然而……”
大主教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惋惜:“凡人的肉体,终究有其桎梏。大骑士的巅峰,往往也意味着前路的断绝。生命能量会随着岁月缓慢衰败,反应会因年岁增长而不再巅峰。即便强如你如今的状态,想要再进一步,也难如登天。这,便是凡俗力量与真正超凡之间那道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鸿沟。”
墨菲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约翰大主教继续道:“教廷屹立千年,见证过无数英雄豪杰在这道鸿沟前徘徊、叹息、最终无奈老去。但,真理之神对虔诚且有用的仆人,也并非全然关闭了希望之门。”
“圣殿药剂院,传承自古,掌握着一些尘世难寻的古老配方。其中,便有一种名为‘星辉之愈’的秘制药剂。它无法让凡人一步登天,跨入超凡,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打破那道生命能量的极限枷锁,温养本源,延缓巅峰的消逝,甚至,为那具已达凡俗极限的躯体,提供一丝继续锤炼、继续强化的可能。”
他紧紧盯着墨菲的眼睛:“当然,这种药剂所需材料极其珍稀,炼制过程繁复苛刻,产量极少。通常,只授予那些为教廷立下大功、信仰坚定且身处关键位置的高阶圣殿骑士,或是教廷最需要、也最可靠的盟友。”
墨菲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切地询问药剂的细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佩里克家族与秘银之塔的接触,教廷掌握了多少?”
约翰大主教神色不变,淡淡道:“东境的黑石要塞并非铁板一块,而真理之神的目光无所不在。我们知晓他们有过接触,但具体达成了什么,尚需进一步确认。这也是为何,他们的使者动向,值得我们共同关注。”
炉火跳跃了一下,光影在墨菲脸上明暗交错。
他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但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这星辉之愈……对普通人,或者说,对实力未达到大骑士巅峰的人,是否也有效?”
约翰大主教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摇头:“不行,星辉之愈的药力极其霸道,其根本原理在于点燃并引导服用者体内早已积蓄到极限、却因凡俗枷锁而无法更进一步的生命潜能与生命能量。若根基不足,体魄不够强韧,强行服用,非但无益,反而如同将滚烫的熔岩灌入脆弱的陶罐,顷刻间便会五脏俱焚,血液逆流而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是同样身处大骑士领域,但若未真正触摸到那道无形的极限壁垒,试图服用此药,亦是九死一生的冒险。它,是专为突破极限而准备的钥匙,而非提升过程的阶梯。”
墨菲继续道:“那么,教廷手中,是否有适合凡人的、能够温和而有效提升体魄、延年益寿,或者至少能显著增强恢复能力的药剂或方法?您知道,领地需要守护,而守护者的健康与寿命,同样是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约翰大主教沉默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布道般的磁性,“凡人的生死、健康与衰弱,皆在奥睿利安的注视与安排之下。教廷固然掌握着一些调理身体、治疗伤病的医术与草药学,但那与您所询问的、能够显著提升实力与延长寿命的超凡之力,有着本质的不同。”
“过度的、试图以人力强行干涉生命自然历程的尝试,往往会被视为对神圣秩序的僭越,其后果难以预料。”
墨菲迎上大主教的目光,坦然道:“依您所言,那星辉之愈同样是在干涉生命的极限,甚至试图打破凡俗的桎梏。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对神圣秩序的挑战吗?或者说……”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在教廷看来,超凡的领域,便不再完全属于真理之神所安排的自然秩序了么?因此,为其提供助力,便不算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