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领,仲秋时节。
新木镇外的农舍间,大军过境后的惨状随处可见。
篱笆倒塌,菜园被毁,几处农舍的屋顶还留着被战火燎黑的痕迹。
老艾伦拄着榆木拐杖,颤巍巍地在自家被战马踏平的菜园里摸索,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泥土中寻找幸存的土豆。
近七十岁的身躯在秋风中显得格外佝偻。
“艾伦叔,您慢着点!”邻居杰克放下修补篱笆的活计,快步走来搀扶。
这个同样老迈的五十多岁农户对老艾伦格外敬重。
这时农舍间的岔路口传来喧闹声,几个农户围在钉在谷仓墙上的告示前。
附近唯一识字的霍恩站在一个木箱上,正大声念着钉在墙上的告示。
杰克伸长脖子听了听,脸上露出喜色:“好消息!领主的弟弟默菲尔德要办婚礼了,说是要发放粮食和盐巴!”
老艾伦缓缓直起腰,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眉骨上。
他望着远处被战火摧残的田野,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忧虑:“这时候办喜事?地里刚遭了兵灾,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冬发愁。”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敲在泥地上,“怕不是要征发劳役去修整通往城堡的喜路吧?”
“不会的,”杰克连忙解释,“霍恩说告示上写得明白,是发放救济,不是征役。”
另一个同样正在修补隔壁篱笆的一个农户抹了把汗,接话道:“艾伦爷爷说得在理。去年霍恩念那个祈福祭典的告示时,说是要迎接凯旋的军队,同庆同乐,结果让我们白干了三天活,去修整通往边境的道路。”
老艾伦在杰克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农舍间的空地上。
几个农户自动让出位置,最年轻的寡妇梅拉赶紧搬来旧木椅请他坐下。
霍恩继续高声念着告示,不时停下来解释生涩字句。
老艾伦听着,缓缓开口:“要我说,西尔文大人在的时候,从不会在大灾之年大操大办。那会儿就算有喜事,也是简简单单,把省下的钱粮分给需要的领民。”
一个农户连连点头:“艾伦叔记得清楚。三年前我闺女出嫁,正赶上春荒,西尔文大人知道后,还让管家送来半袋小麦做贺礼。”
傍晚时分,领主府的侍从骑马来到农舍间。
众人聚在打谷场前,霍恩站在侍从旁,将告示内容宣读道:“为庆贺默菲尔德大人大婚,特赐每户三公斤小麦、一磅盐巴!”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但老艾伦却轻轻摇头,对身旁的杰克低语:“你可知道这些粮食从何而来?”他指着远处荒芜的田地,“大军过境时,我们献出了最后一粒存粮。如今这些,不过是把我们自己的粮食换个名目还回来罢了。”
杰克闻言默默无言,良久之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暮色渐深,老艾伦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渐圆的月亮。
他想起西尔文大人在大军压境时,亲自带领领民们躲进山林,不像三十二年前那样用领民的性命去拖延敌军,还提前分发了一个月的粮食储备。
那时的杜瓦尔领,虽然说税收贫瘠,但领民生活富足。
“听说默菲尔德大人婚后就要正式接管领地了。”杰克在一旁低声说道,“但愿这位新领主能像他表现的那样仁慈。”
老艾伦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望着远方杜瓦尔男爵堡的轮廓。
他越发怀念年轻时在城堡马厩养马的日子。
那时候,即便是前男爵大人当政的年间,他凭着照看骑士战马的技艺,在内区主马厩里也过得相当体面。
那时候,他每月能领到固定的工钱,年底还有额外的赏赐,足够让一家人过得温饱无忧。
但那时候,比起西尔文大人当政那二十来年,特别是最后的十年,简直不值一提。
老艾伦至今还记得,西尔文大人继位后的第五年,就开始推行减税政策。
到了第十个年头,领地里的农户们已经能在缴完税后还存下余粮。
他家那时不仅翻修了屋顶,还添置了一头耕牛。
每逢节日,西尔文大人总会命人打开粮仓,给每户分发面粉和熏肉。
那十年间,连最穷的人家都能在寒冬里烧起暖炕,孩子们的脸上也少见菜色。
想到这些,老艾伦不禁叹了口气,他望着远处残破的田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在胸前缓缓划出一个弧线,双手指尖相触形成一个新月形状,然后将右手轻轻贴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这是向奥睿利安祈祷的经典手势,象征着新月环抱星辰,祈求光明与希望重临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愿新月之光驱散阴霾,愿星辰指引明君。”
……
蒙特堡内,墨菲的卧室里烛光摇曳。
墨菲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黑发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