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我现在就去疗养。”
“你不乐意?”
“手上还有工作……”
刘领导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说罢,他拄着拐杖慢慢向医院的花园走去。陈领导跟在身后,看着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忽然朝郝仁招了招手。
见状,郝仁赶忙走了过去。
医院里的花园并不大,几株迎春花倒是正开得热闹,嫩黄的花朵在早春的寒风里轻轻摇曳。花园中间有一条石板小路,路边有一张长椅,是那种最普通的木头长椅,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椅背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用石子刻下的。
“这个警卫员的规格有些高哦。”刘领导回头打趣道。
陈领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煞费苦心的演了这么一出,不让他走上这么一遭,又怎么能对得起他!”
刘领导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两人坐下后,都没有说话。
风从花园上空吹过,吹动迎春花的枝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可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一切都很安静。
过了许久,刘领导才缓缓开口:“这世上,没有谁的身子会是铁打的。我比你大一旬,今年算是快七十了。眼睛不行,血压也高,去年差点没过去。”
郝仁站得有些远。
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
脚下石板路的缝隙里,有几株小草正在顽强地生长,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那草很小,很不起眼,可它就是在一片去年的枯草中活着。
冬去春来,新老交替。
刘领导继续说道:“上面让我来疗养,我一开始也不愿意。我想着,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怎么可以来疗养?”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时的躺下,是为了能更好地再站起来。只有身体好起来,才能继续身上未竟的事业!”
刘领导抬起手,轻轻按在陈领导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那温度似乎可以透过皮肤,直直地传到心里,像是一团火,在这个早春的寒风里,传递着温暖。
“听我一句话,去疗养院不是当逃兵,是把身体养好了,继续干。咱们这些人,这辈子就是干活的命。可干活也得有本钱,身体就是本钱。本钱没了,拿什么干?”
陈领导脸上,笑容不再:“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自年后犯了回心绞痛……我心里便有些着急。那么多事等着我去做,万一哪天……”
“我理解你的心情。”刘领导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要想想,你要是现在倒下了,那些事谁来做?而且,有些事情交给别人来做,未必比你做得差。可你要是把自己熬干了,熬没了,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到这里,刘领导短暂地停顿片刻。
“我在疗养院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想着咱们当年那些事,觉得这辈子值了。可越是这样,越感到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做出更多的贡献;活着,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活着,才能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好起来。”
说话间,刘领导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陈领导的手背,拄着拐杖,慢慢向花园入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对了,化工集团的疗养院,把伙食搞得有声有色,有鱼有肉,比我当年吃的好多了。你来了,咱俩还能做个伴,下下棋,聊聊天。你那个象棋水平,该好好练练了。”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陈领导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走远。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石板路上移动着,越过那些迎春花,越过那些小草,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郝仁脱下大衣,轻轻披在陈领导身上。
“我的身体真到了那个地步?”陈领导忽然开口问道。
郝仁鞋尖抠地,默默地点点头:“您那是旧伤,很麻烦。”
“很麻烦?”陈领导愣了一下,“有多麻烦?”
郝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比我现在还麻烦。”
“哦,”听到郝仁的回答,陈领导爽朗地笑了起来,“你小子居然敢把我树了典型,那当真是很麻烦了!”
风吹过花园,迎春花的枝条轻轻摇摆,嫩黄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了几片,落在陈领导的肩头,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那些花瓣很小,很轻,满是春天的气息。
过了很久,很久。
陈领导站了起来,他先是把大衣还给了郝仁,接着抬头看了眼天:“走吧。”
“去哪儿?”郝仁试探着问道。
陈领导抬手拍了下郝仁的脑袋:“明知故问不是?还能去哪?疗养院!”
“得嘞,您这边请。”
“郝仁。”
“您说。”
“关于你们化工集团技术设备升级的事情,要抓些紧,不能耽误了下半年的产量。”
“请领导放心,我们已经按计划开始了。”
“嗯……还有那个……玻璃棒拉丝……光纤是吧?”
“是光纤,钱院长亲自命名的。”
“这个也要抓紧,我看钱院长对它很上心,将来应该会派上大用场。还有……把我和刘领导的病房离远点,每天面对着老上级……这滋味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