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陈领导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我刚才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老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郝仁一眼,对方冲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老李看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陈领导,根据刚才体检的情况,我们医院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您的血压偏高,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老李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心电图提示冠状动脉供血不足,有心肌损伤的可能。中医诊断也显示心脉瘀阻,胸阳不振。综合来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陈领导的眼睛:“我们一致认为,您应该立即停止工作,前往疗养院进行系统休养和治疗。这是对我们医院体检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是对您自己身体的最大负责。”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秘书的脸色变了,手从门框上滑落下来。他快步走到陈领导身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陈领导抬手拦住了。
陈领导看着老李,又看了看面前的那两份报告,沉默了几秒钟。
风吹过科室门口的走廊,带来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水泥地面上掠过。不远处的窗外,几道穿着病号服的身影,激动莫名地看向这里。
然后,他笑了起来。
“疗养院?”陈领导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李院长,您这可真是小题大做了。我这点小毛病,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去注意注意就行了,哪用得着去疗养院?”
“可是陈领导——”老李还想说什么。
陈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眼下时间紧迫,我手头上有一堆事等着处理。疗养院那种地方,是给真正需要的人准备的,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说完,抬脚作势要走。
秘书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领导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也知道那两份报告意味着什么——他刚才悄悄看过一眼,那些专业的术语他看不太懂,但那些结论他看懂了:心脏的问题更严重了,严重的超乎想象。
他想开口劝,可他知道自己劝不动。
他跟在陈领导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领导的性格了。战场上子弹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怕几份体检报告?
就在陈领导准备离开的时候,郝仁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话筒,话筒后面拖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那根线在地上蜿蜒着,一直延伸到楼上的院长室。
郝仁一边跑一边喊:“陈领导!陈领导!您的电话!聂领导打来的,说是……让您务必接!”
聂领导?
陈领导眼神里多了几分恼怒的情绪,他狠狠地瞪了郝仁一眼,伸手接过话筒:“喂?……同志,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几分责备,还有几分感情到了才能听出来的关切:“我的陈副主任!你还在郝仁那儿?我听说你刚做了体检,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检查。”陈领导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血压稍微高了点儿,休息休息就好了。”
“高了点儿?”对面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心电图异常,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心脉瘀阻——你当我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领导沉默了片刻,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沉重:“你说说看,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南到北,从北到半岛,我什么时候见你叫过苦、喊过累?可你也得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五十八了,身上那么多老伤,这又添了新病,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陈领导故意笑了几声,意图冲淡当下紧张的氛围,“郝仁?你可不能听他瞎说!这小子见风就是雨,胆子比兔子还小……”
“你别插话,先听我说完。”话筒对面打断了他,“我刚才已经跟卫生口的老林打了招呼,让他们给你在化工集团疗养院安排床位。”
说罢,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你不要磨蹭,现在就去、马上就去。这是命令。”
“现在?”陈领导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是不知道。力学所那边、物理所那边,还有化工集团这边……数个高尖端项目都在推进!你这个时候让我去疗养院?那不是纯耽误事嘛!”
对面声音有些激动:“让你去疗养院,就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倒下了,对工作就有好处?你以为你硬撑着,他们就能更快、更好地推进?糊涂!你倒下了,才是真正的损失!”
陈领导没有说话,唯有沉默。
话筒那边继续说道:“咱们这些人,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不是为了把自己熬死的。去疗养院,好好休养。这既是命令,也是我个人对你的请求!”
放下电话,陈领导把目光转向了郝仁。
虽然他明白对方的拳拳之心,可终究是无法接受对方的行为——胆子也忒大了!竟然敢在上级的身上使动作!
他刚要开口。
恰在此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走廊拐角处走了过来。身影手中拄着一根拐杖,在两名警卫员的照看下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陈领导愣住了,他快走几步,迎上前去:“老领导,你怎么过来了?!”(此处称呼不妥,可写的太妥了,又会被人**)
刘领导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对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在那平静之下,显然藏着些无法言明的深厚情谊。
“我就在隔壁疗养院。”刘领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
陈领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刘领导在化工集团疗养院——去年冬天,对方因为眼疾加重和高血压,再一次被强行送到疗养院休养。可他没想到,这位老领导会专门跑过来‘看看’。
呼~
郝仁那小子想的挺深啊,一环接一环、一环扣一环……
与此同时,刘领导的目光从陈领导脸上移开,然后慢慢移向郝仁、老李和那些医生护士,最后又落回到陈领导身上。
“刚才来电话了?”他问。
陈领导点点头:“是。”
“电话里怎么说?”